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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二十三岁的青年王宏烈平素爱在报刊上发表一些文学 小品,一九五七年反右时被查出他发表的作品中有「右派言论」 ,当时未受处理。要「补课」了,党委书记在全体职工大会上 宣布他「拒绝组织挽救,甘心堕落为右派」,罪名中竟有一条 「与(党)支部书记开玩笑」。 三十年代日本在东北成立「满洲国」,颁布了「国歌」。 此伪「国歌」颁布的第二天,哈尔滨多处出现用其谱填了新词 的传单:「九.一八事变起满洲,我满洲变成殖民地,日本强 盗率同走狗,造成傀儡国……」这新歌词,渐在抗日民众中传 开,其作者是哈尔滨工业大学一个学建筑的学生、共产党员任 震英。自一九三七年起,他即离开东北,到甘肃兰州以建筑师 职业为掩护,从事共产党的地下活动。一九五七年中共整风、 鸣放时,他是兰州市规划局长、总工程师。反右时没整到他, 可是一九五八年夏天,他从苏联等国访问一回来,就被宣布是 「资产阶级右派份子」,开除出党。有幸的是,他未被送去劳 改,因而得以在逆境中呕心沥血,将黄河北岸的白塔山改造成 一个俏丽的山上公园。不过,文革中,他历尽折磨.包括被绑 在兰州大街的电线杆上凌辱示众,根子就是一九五八年「补」 到他头上的右派帽子。 中国最大的钢铁企业鞍山钢铁公司下属高炉公司(炼铁厂) 有三位工程师,一九五七年中共整风之时奉党委之命召集三十 来位工程技术人员开座谈会,给党提意见。由于不提意见便是 对整风不关心,对党不够热爱,被叫去开会的人只得凑出几件 琐事提了提,算是参加了鸣放。不料,会议记录交上去后,党 委认为是反党言论,主持会议的老工程师和担任记录的归国华 侨工程师也就蒙上「记录和整理反党言论」的大罪而成为右派。 那第三位工程师,公司的总工长满开强在会上一言未发,当时 只被告诫要「吸取教训」,免于处分,算是宽大。一九五八年, 鞍钢高炉公司大队人马调到北京,为首都钢铁公司安装第一座 炼钢炉。最初,这位总工长连续二十二天泡在建设工地上,连 绵袄都没有脱过,直到身上长了虱子才想到回家去换衣服。他 正要离开工地时,党支部书记把他叫到工棚里,取出一张纸, 摆在他面前说:「你被划为右派了,签字吧!」惊愕、迷惘之 后,满终于愤愤地抗辩道:我在鞍山做过结论,不划右派,为 甚么调到北京后还要被划为右派呢?」党支书冷冷地答道: 「告诉你,你是漏网的。在鞍山不够划右派,在北京不一定不 够!」随即说:「现在通知你,从今天起,免去你的工程师职 称,撤销总工长的职务,工资降两级,到下面去当工人,好好 接受劳动改造!」从此,满开强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屈辱生活。 地质师顾树松,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春风不度」的玉门 油田,但在他自己的要求下到了更为艰苦的柴达木。在戈壁滩 上踏勘时,他曾一度迷路,仅靠用自己的小便解渴,走回营地。 这样的热血青年亦是补课中的右派,罪名是「要技术领导不要 党的领导」。(注7:冯君莉《柴达木情思》,见北京《当代》 文学双月刊一九八七年第三期。) 《新观察》主编戈扬女士躲过了反右的第一波,但一年多 之后终于被网住了,连一直想保她的中宣部副部长周扬也爱莫 能助。 抗战期间,戈扬在重庆直接受周恩来、邓颖超夫妇领导为 中共工作。当沈醉手下的国民党特工人员对她盯梢,企图加害 之时,邓及时安排,使她安然潜出了重庆。沈醉丢失猎物,不 明所以,直到近四十年后才知道自己输给了周氏一著棋。 但是这一次,周恩来身为政总理,她和邓颖超竟未能保护 住戈扬。这颇像胡风的情形,他们在国民党欲加害于胡的时候 能够用计保住他,到了共产党欲整肃加害的时候,反倒束手无 策了。 著名翻译家傅雷也是在补课时落网的。 傅雷当上二榜右派,实在是因为他太迂。一九五七年六月 底,反右已经搞得热火朝天,虔诚的傅雷在上海《文汇报》发 表了一篇长文,支持这场斗争。 他在文章中说到「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共产党领导 的正确」,也总结了「七年的成绩远远超过了缺点」。这都不 会惹祸。但是,他在文章结尾处还表示:「为了爱党、爱政府、 爱社会主义事业,爱我们自己的前途,而诚诚恳恳、切切实实 地帮助党整风。」傅雷罹祸,实源于此。 这个书生可能是唯一的在举国讨伐右派的时候仍然念念不 忘「帮助党整风」的人。我们完全相信傅氏「爱党、爱政府」, 可是找不出证据说明那个党和政府也爱他。至少可以说,从一 九五八年将他打成右派直到六六年将他夫妇逼得双双悬梁自尽 这几年间,由毛泽东控制的党是不爱他的,尽管共产党内始终 有个别人暗暗地爱护著他。 反右这场风暴摧折了无数大树,更摧残了数不清的幼苗。 但是,也有一些小树在被巨石压倒后,凭著一股韧性,又从石 缝中顽强地钻出来,在中华大地上继续高唱他们的生命之歌。 广州的青年中学教师龙潜庵成为右派后失了业,寄居亲戚 家中,靠改名换姓向报社投稿每月得二十元稿酬维持生计。他 开始了三年的宋元断代词典的编写工作研究却没有中断。以后 他进了街道小工厂,工馀仍潜心研究,持之不懈。整整三十年 心血,凝成一部百万字的《宋元语言词典》,使中国有了第一 部断代词典。 清朝乾隆年间有三部文学巨著问世:《红楼梦》、《儒林 外史》和《岐路灯》。其中《岐路灯》始终没有付梓,一直靠 抄本流传。右派份子峦星在穷愁潦倒之中,历尽艰辛,收集各 种抄本,加以校勘,终于校注出完整的小说,并在八十年代出 版献给读者。 江苏作家、新闻记者海汝恺当右派后的二十多年,始终从 事艰苦的体力劳动。他找到堆放杂物、破门被钉死的斗室,每 日劳动之馀从那破裂的地方钻进去,躲在那里研究波兰名作家 显克微支的作品,日积月累,写出四百多万字的文稿,等到文 化革命后,陆续出版见天日。 文字改革出版社编辑吴越成右派后,先是囚禁,后是劳改。 在繁重的劳动之馀,他编了一部二十馀万字的《汉语拼音自修 课本》,一部一千馀页的《汉语世界语大词典》,一部四十万 字的关于浙江方言的专著。文革中,他又在枪口下被押到了渤 海湾边的一个劳改农场。在难友们和基层干部保护下成功地瞒 过农场当局,他写成了一部八十万字的历史小说《括苍山恩仇 记》。该书于文革之后出版,第一次印刷二十八万册,不到一 个月即销售一空。 青年知识份子陈以强由右派转变为「现行反革命」,被判 十五年后,不愿白白度过狱中的岁月,他要为人民留下一点东 西。当时能够得到的唯一的书只是字典,由于「四角号码」难 学、难用,他决定改造字典,重编检字法。后此,白天和其他 犯人一样去劳动,夜里等其他犯人都睡下了,他再悄悄地工作, 对上万个汉字逐一反覆推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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