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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一九五六年,情形忽然大变。二月间,各国共产 党的老大哥苏共展开了对斯大林的批判,「解冻」成为潮 流。这对中共不能不发生影响。经过高层的磋商后,毛泽 东宣布在文学艺术和自然科学领域采取允许「百花齐放、 百家争鸣」的方针。「艺术上百花齐放,学术上百家争鸣, 应作为我们的方针,这是两千年以前人民的意见。」 (注1:一九五六年四月,毛泽东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 会议上的发言。)这个后来被毛的助手陈伯达浓缩为「双 百方针」的提法实在是条含混不清的口号。正如后来一位 教授所说:「在百家争鸣中是否以马列主义为指导思想? 若以马列主义为指导思想则恐阻止他家的争鸣……」而处 处事事以马列主义(六十年代后又加了个毛泽东思想)为 「指导」,正是中共从未放松过的。尽管有这样明显的矛 盾,这个「方针」仍然由当时的中央宣传部长陆定一于五 月间郑重其事地告示全国。 由于陆定一代表中共宣布每人都有「独立思考的自由, 有辩论的自由,有创作和批判的自由,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坚持自己的意见和保留自己意见的自由」。(注2:转 引自戴晴《梁漱溟、王实味、储安平》一书第一二六页。) 不少人耳目之一新,十分兴奋,认为跨进了一个新时代。 当然,也有人在推敲陆氏讲话的真髓:「文学艺术和科学 研究,虽然同阶级斗争密切有关,可是它和政治终究不是 完全相同的。」学术和政治当然不完全相同,可是只要「 同阶级斗争密切有关」,而且政治问题仍然是个「不得入 内」的禁区,那么陆氏所许诺的那么多自由就就都只是雾 中楼台水中月,并无实际内容。 事实正是这样。毛泽东从执政到提出「百家争鸣」的 方针这七年中,发起过不少批判运动,如对俞平伯《红楼 梦研究》的批判,对胡适思想的批判,对梁漱溟的批判等 等,无一不是将学术问题和政治搞在一锅里煮,结论则无 一不用「阶级斗争」罩住了事。无论哪个问题,只要毛泽 东发了言,其他人的不同观点就再无立之地,那个领域也 就了无生气。学者们要么沉默,要么做释经家,当传声筒, 决无自成一家之言的可能。譬如北京大学著名的美学教授 朱光潜采取的是沉默办法。他自述道:「在『百家争鸣』 的号召出来之前,有五、六年的时间我没有写一篇学术性 的文章,没有读一部像样的美学书籍,或是就美学里某个 问题认真地作一番思考。其所以如此,并非由于我不愿, 而是由于我不敢。」(注3:见一九五七年四月十四日《 人民日报》文泊的文章。) 教授可以在讲两门课之外保持沉默,作家除非改行, 沈从文去搞文物,陈梦家去搞考古,沉默是不行的,结果 只能当传声筒。作家李准一九七九年在《文艺研究》上著 文说:「我们已经当了二十年传声筒,不能再当传声筒了。 」这就是对那一状况的沉痛反省。 在一九五七年「反右」之前,文学家就已经是传声筒 了。没有「独立思考的自由」和「辩论的自由」,就不可 能出现百家林立的局面。没有诸子百家,何来百家争鸣? 然而,就在这种气氛下,突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 弯,要鼓励「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了。这真有点匪夷所 思。所有的人都还记得在知识份子改造运动中怎样靠丑化 自己过的关,所有「知识份子成城」的地方都还弥漫著去 年大规模肃反运动留下的杀气。创痛犹在,记忆犹新。对 过去几年一个接一个全以知识份子为对象的运动不作一番 清理,不给一个结论;对于无数被伤害的、被整死的无辜, 没有一句反省,不显示一点歉意,知识份子们自然仍有馀 悸,不会因为党中央一个号召,宣传部长在大会上振臂一 呼,专家教授就会立即行动起来,你争我鸣。牡丹芍药更 不会自己从地底钻出来,争妍斗丽。 然而,这一次中共中央的态度又实在诚恳得很。中宣 部长陆定一于七月二十日对出席会议的各省市管宣传、文 化、教育的官员们大声呼吁,要他们让大家讲话:「人家 不讲话,我们就耳不聪、目不明,再过几年就变成木乃伊 了。」 无论甚么话,多重复几遍总有用处。过去几年累积起 来的疑惧逐渐消褪,气氛终于松动了。 虽然大多数人仍然保持沉默,但终于有人由于自身的 善良,或是由于天生的健忘,或是由于练就的勇敢,或是 架不住宣传机器的千呼万唤,或是抵不住「百花齐放」美 丽的诱惑,跳出来喊叫了。 其实,记者刘宾雁早在中共鼓吹「百花齐放、百家争 鸣」之前就已经为作家的社会责任感所驱使,以「干预生 活」为己任,独自行动起来。一九五六年二月间,他就已 完成了一部中篇特写《在桥梁工地上》。文章批评了一个 党的干部,此人为官的哲学是「最重要的就是领会领导意 图」,「不犯错误,就是胜利」。刊登这篇文章的是中国 最主要的文学刊物《人民文学》(一九五六年四月号), 秦兆阳主持的编辑部在该文前面的「编者按」中说:「我 们期待这种尖锐提出问题的、批评性和讽刺性的特写已经 很久了,希望……更多地出现这样的作品。」 编辑们没有失望,不久,这样的作品又出现了,只不 过作者还是刘宾雁。《本报内部消息》及其它续篇相继在 六月和十月的《人民文学》上发表,著力描绘某省党报的 一位女记者如何在在弥漫著官僚主义气息的环境中追求真 理、主持正义。一年后,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一位干事姚 文元批判这篇文章时是这样概括的:「整个报社的气氛十 分暗淡。官僚主义如同一块大石一样压在每一个人的头上。 总编辑陈立东……是一个压制任何合理的政见的独断独行 的专制主义者。」姚的结论是,「作者带著深刻的嘲讽描 绘这一切」。(注4:《人民文学》一九五七年第十一期) 就一点而言,姚文元说的倒不错。刘宾雁的文章一改 风行全国的用华丽的词藻颂扬执政者,用空洞的议论掩饰 予盾和危机的文风,引起了强烈的震动。 比刘宾雁稍晚少许,王蒙将抨击北京一个中共区委机 关的官僚主义现象的小说《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投到了 《人民文学》编辑部。奏兆阳接到稿子后迅速行动,先嘱 王蒙加以修改,而后自己又在王的二稿上作了改动,使批 评官僚的意味更加强烈,在一九五六年九月号的《人民文 学》上发表。 这篇小说尽管暴露和鞭鞑的深刻不如一些文革后出世 的作品,但当时却在全国引起了极大的反响。数年后,一 位西方人士将各社会主义国家的「暴露文学」集成了一本 名为《苦果--铁幕后知识份子的起义》的书,其中中国 人的作品便是王蒙的这篇小说。其实,作者王蒙和编辑秦 兆阳都是共产党员,他们不过是以知识份子的良知对党内 的丑恶现象加以鞭鞑而已,同「起义」二字毫不相干。 小说发表后各报刊相断对此展开争论,连中共中央的 机关报《人民日报》都拨出了不少篇幅,刊登读者的评论。 前不久由于批判老学者俞平伯的《红楼梦研究》而受 到毛泽东夸奖、红透了半边天的青年学者李希凡,此时已 从「小人物」(毛泽东语)升为中人物。他欲再立新功, 便对王蒙这篇小说持批判态度,理由是「这种官僚主义满 天飞的……党的区委会,在离开中央较远的地区……还有 若干可能性,但在中共中央所在地的北京市……这是不能 相信的」。(注5:一九五七年二月九日上海《文汇报》) 谁知他这回摸错了行情。毛泽东正欲鼓励百家争鸣, 对李希凡的观点大不高兴,说:「北京怎么就没有官僚 主义?」 对王蒙这篇小说展开的讨论倒是在大致无政治压力 的情形下进行的,颇有点自由争鸣的味道。王、秦二人 被打成右派以至受罪二十馀年,那还是九个月以后的事。 在一九五六年的秋天,他们却是为推动「百家争鸣」的 方针立了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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