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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的引导相当成功。这时,中国的知识界人士已忘 了「百家争鸣」的「鸣」和「百花齐放」的「放」,应 当是指在科学、文化、艺术领域立自成一家之言、竖标 新立异之帜;大家一谈到「鸣放」,便不约而同地意指 「不平则鸣」的「鸣」,「有气就放」的「放」,同他 们的本行专业毫无关系了。 至于「双百方针」本身,中共倒未宣布收回,只是 毛已不再理会它,任其冷冷清清地无疾而终,他自己则 兴致勃勃地抓取得心应手的第二个「鸣放」--政治上 的鸣放去了。 这个「鸣放」,开始时行情也不看好。凡是不太健 忘的人都知道,毛在施政大事上是不容他人置喙的。一 九五三年,与毛同龄,常被毛请去作客的名学者梁漱溟 在一次会议上对共产党进城后用剥夺农民的办法积累资 金搞工业的政策提出异议,毛当场翻脸,将梁臭骂一顿, 其用词之恶劣,不堪入耳。随后,各重要报刊发动了「 向梁漱溟的反动思想展开斗争」的批判运动。以后在文 革中,那位七十多岁的老学者,更被耍猴子一样以绳子 系颈,手持铜锣,敲锣游街示众,受尽了侮辱。 毛在批梁漱溟时,曾承认自己是个没「雅量」接纳 意见的人。如今「鸣放」,他竟然将斥骂梁时的那副凶 脸收起,换上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邀请人们提意见。 对于知识界和民主党派人士来说,这实在是个新鲜事。 过去几年,他们只是改造对象,自我批判,互相揭发, 台上斗争,台下检讨,写自传,写交待,早已不敢想像 自己有资格批评共产党改过,他们的第一个反应就是: 其中是不是有诈?背后是不是有甚么文章? 但是,毛泽东将全国文化界的知名人士一齐请到北 京,参加「全国宣传工作会议」,坚决宣布「疾风暴雨 的阶级斗争的时代已过去了」,这次整风「不再是狂风 大雨,也不是中雨,是小雨,是毛毛雨,下个不停的毛 毛雨」。(注9:,,徐铸成《一九五七年「阳谋」亲 历记》。)这个做法十分灵,赢得了不少早先被一次次 整人运动搞得心灰意懒的高级知识份子的心。 当时政治气候确实暖和了一些,连在狱中的胡风份 子、复旦大学教授贾植芳也得到了一份周恩来的报告, 里面讲到绝大多数知识份子「已经是工人阶级的一部份」 。监狱看守对他说:「你随时准备出去。像你们这样的 人是国家的宝贝……」贾满怀希望,觉得就要走出铁窗 了。 不过,相当多的人仍然怀有疑惧。在听完毛的讲话 后的小组会上,仍有人不相信共产党是否会真正实行「 言者无罪」。有的人甚至明说:「要我发言,先要给我 一张铁券。」 铁券是过去皇上才给的东西,是保证不对臣子加罪 的誓言。(注10:如明太祖朱元璋□赐俞通源铁券文: 「今天下已定,论功行赏……兹与尔誓,若谋逆不宥; 其馀者若犯死罪免二死,子免一死,以报尔功。……) 所以,提出此一说话者只是表示自己怕被加罪而已,并 不真的企求一张铁券。上海的文化界名人王造时教授对 《光明日报》记者的谈话就比较实际:希望中共「发表 一个比较具体的声明:保证除现行反革命份子外,一切 思想问题都不在追究之列」。(注11:一九五七年五 月一日《光明日报》。) 身为中国民主同盟(简称民盟)中央常务委员的北 京大学原社会学教授潘光旦,对于自己在「知识份子改 造运动」中检讨十二次尚不得过关的经历记忆犹新,于 是面对帮共产党整风的「邀请」,坚决声明「不跳」。 重庆一位年近七十的老教授,过去爱对不合理的现 象发表讥论,吃够苦头后,现在学乖了,私下对朋友说: 「主人翁感万万感不得。天下无不是父母,只有听说听 教罢了。」有的教授则悄悄劝人学圆滑些,不要直话直 说,当炮筒子:「要多学薛宝钗,乃至王熙凤;那林妹 妹的性格,千万不能学。」四川还有教授在家里贴了副 对联:「守口如瓶,身心安宁」,表示对毛泽东那些「 和风细雨」保持距离,决不响应。 河南省信阳地区计委干部刘铁华不相信共产党已经 变了。他认为「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是个幌子,实际上 是言者有罪,闻者不戒」。「共产党是闻到批评,面红 耳赤,居高临下,棍帽齐来,泰山压顶,借端报复。」 「不如武则天,例像随炀帝……以顺为贵,以直为仇。」 (注12:一九五七年八月二日《人民日报》,转引自 陈权《鸣放选萃》第二册第二二○页。) 河北省一位党外人士则表示他有顾虑,怀疑共产党 的「放」是「放长线,钓大鱼,发现目标」,以便整肃。 中央民族学院教授费孝通本为社会学教授,因各大 学系均被撤消,他无书可教,去国务院专家局做了个副 局长。这几年他心存不满,写了题为《知识份子的早春 天气》的文章,请朋友(如著名女作家谢冰心)看过, 修改之后,发表于三月二十四日的《人民日报》。文中 点明了大多数知识份子的心理状况:「心里热,嘴却还 很紧……怕(百家争鸣)是个圈套,搜集些思想情况, 等又来运动时可以好好整一整。」 四月里,北京大学历史学家翦伯赞写了篇短文,谈 到多数知识份子对中共号召「鸣放」的态度:「他们还 在揣测,这是真放还是假放。如果是放,放多少,放了 以后还收不收。放是手段还是目的,是为了繁荣文化学 术还是挖思想、整人,以及哪些问题能争鸣,哪些问题 不能争鸣等等。」(注13:一九五七年四月二十日 《人民日报》。) 五月五日,《光明日报》编辑部在上海召开座谈会, 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潘世兹说出了自己的顾虑:「今天 我把甚么话都讲出来,过一个时期,一年或许两年,我 讲过的话是不是要算账?」「现在整风是整党内,过一 个时期,是否要轮到我们?」 中国民主建国会副主任委员胡子昂自己倒无顾虑, 但他在五月九日中共统战部召集的会上说:「工商界有 人……怀疑『放』、『鸣』与『整』是三部曲,『放』、 『鸣』以后有被整的危险。」 在中国人民银行非党干部座谈上,朱绍文说:「这 几年来知识份子受到了损伤和压抑,他们的心情深处已 经已经像是一潭积水,欲鸣无力,欲放无胆了。」 (注14: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五日《人民日报》,转引 自陈权《鸣放选萃》第二册第一九一页。) 辽宁省东北工学院教授许冶同在校党委邀请的座谈 会上对人们为甚么会欲放无胆作了一番解释:「过去向 领导提出批评者就被认为对党不满和扣上『反动份子』 的帽子,平素交往较密者被认为『反动小集团』,在肃 反时都成为斗争的对象,肃反后都成了惊弓之鸟…… 所以在此次会上,不愿发言,恐自取其咎……」 (注15:一九五七年七月六日《渖阳日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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