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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放时,北京大学的傅鹰教授对前去采访的上海《文汇报》 记者说过:「对一个负责的政府,说实话无论如何要比歌功颂 德好。四十多年前读《圣经》,圣保罗说过一句名言:不要因 为我说了实话,便把我当作仇人。」那时,他虽不知道毛泽东 「诱敌深入而歼之」的计谋,却已隐隐或到了不安,因为执政 八年来的共产党还从来没有这样耐心过。 上海的叶元龙教授在市委召开的会议上表示了类似的担心: 「不要因为不喜欢乌鸦叫,当乌鸦鸣的时候,就一枪开过去, 因为一枪开去,乌鸦固然没法再鸣,可是连凤凰也吓得不敢开 腔了!」(注1: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三《人民日报》。) 到了六月初,鸣放言论趋于激烈,中共似乎要有动作了。 川剧作家范朴斋嗅出了弥漫全国的火药味,便想消弭、化解这 场危机。他于六月五日在《光明日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说: 「今天全国鸣放,使大家发泄一下,把肚子里的闷气吐了,将 会更主动地发挥出他们的热情和潜力,使国家事务得到更多的 好处。否则郁塞更久,问题更大。」「既然郁闷很久,一旦倾 吐,难免感情激动,说得尖锐一些,这也是情理中应有的事。」 外交部长陈毅在上海市长任内,与苏北古文家冒广生时有 往还。冒氏赴京省亲访旧,陈毅闻知,前往探望。交谈间,冒 氏对整风发表了若干看法,陈毅以为值得写下,并介绍给《人 民日报》,于六月六日发表,大意也是欲化解鸣放者与被批评 的中共之间的紧张气氛: 「既曰争鸣,又曰百家,那就人各异鸣,由于各人的立场 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自不能强人以苟同。不能只允许肯 定,亦不能不允许否定。」「我是一个无党无派的人,行年八 十五岁。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是希望党内外人站在一条战 线上,把坏的风气移去,好的风声树起来。这才叫做整风,不 是整人。」 一九五七年六月五日,民盟的三位著名教曾昭伦、钱伟长、 费孝通与秘书长胡愈之到民盟副主席章伯钧处,谈论高等学校 的情形。「三位教授一致认为局面严重,随时可以发生大游行, 假使处理不妥当,学生若是和市民联合起来,也有可能发生类 似匈牙利的事件。」(注2:一九五七年七月十五日章伯钧在 全国人大的发,言见《新华半月刊》一九五七年第十八号第九 十五页。)章决定第二天召开会议,加约了黄药眠、陶大镛、 吴景超三教授。这便是「六月六日教授会议」的由来。这个会 议并不避人,因为还邀请了史良(民盟中央委员)参加。史是 坚决跟共产党、不批评中共的。(反右后,史被认是左派,照 旧做她的挂名的司法部长。)会中,六教授均认为各学校形势 严重,如果教师给学生领头,事情会闹大。这是他们不希望出 现的。他们也明白,要是出事,中共可以动用三百万军队,但 那样全国的人心就都散了。他们觉得民盟有责任帮助中共,要 站出来说话,帮中共稳住局势。 但是教授也好,作家、古文家也好,他们在各自的专业领 域是杰出的,但是在政治上却都太迟钝了。因为早在他们说话 之前,毛泽东已将五月十五日选写的《事情正在起变化》一文 发至党的高层,将反右部署安排妥当,只等扣发板机了。 毛部署抓右派,至迟是在五月十八日。那天晚上,主持 《文艺学习》杂志编务的黄秋耘到中国作家协会党组书记邵荃 麟家中聊天。邵正鼓励他「大胆地放」时,中宣部副部长周扬 来了电话。听了电话,邵「登时脸色苍白,手腕发抖,神情显 得慌乱而阴沉」,放下话筒对黄说道:「唔,转了!」并嘱咐 道:「咱们今天晚上的谈话,你回去千万不要对别人说!」 (注3:黄秋耘《风雨年华》。) 周扬是主管意识形态的中央委员,他必定是从毛处得到由 鼓励鸣放转向抓右派的指示后才向其下属邵荃麟布置的。可知 中共在五月十八日之后仍鼓励人民鸣放的甜言密语纯属阴谋, 是诱捕无辜的圈套。譬如河南省委第一书记潘复生直到二十四 日还在公开号召鸣放:「希望当外人士把要说的话说完、说透 。」中共中央统战部部长李维汉知道毛有反右的部署后,仍然 将上海、天津、北京等城市的资本家请去,让他们鸣放,后来 这些人一个也没有逃脱。上海市委第一书记柯庆施则几乎天天 给算是非党报刊的《文汇报》下指示,促其为鸣放加温再加温, 后来该报编辑部成员几乎全数被他收拾。 对这种做法,常人是无法理解的,民主建国会中央常务委 员会副主任、中华全国工商业联合会副主任章乃器就不相信天 下竟有如此恶毒的阴谋。他在反右已经开始之后仍然说:「共 产党绝不会做半途而废的事情……不会表面一套,里面一套的。 」 然而事实正是表面一套,里面一套。五月二十五日,周扬 甚至在激请文艺工作者提竟见的座谈会上说:「希望大家意见 提得尖锐一点。你们太客气了,你们的批评只是一分,可是我 体会到我们的缺点有十分。」其态度之诚恳,使任何善良的党 外人士都料想不到共产党正在暗里布罗网。所以不谙阴谋伎俩 的作家、《文艺报》副总编辑萧乾直到六月一日还在《人民日 报》上写文章,认真地讨论实现「百花齐放」之道。他要共产 党对作家放得下心,「大家彼此都放心一些,花,自然就会慢 慢放开啦」。 有一种说法,谓毛泽东本欲接纳对共产党的批评,只是在 鸣放超出了他的接受限度才转而决定反击。这与事实不符。这 里不妨列一张时间表: 北京大学第一张鸣放大字报于五月十九日贴出,是毛泽东 写《事情正在起变化》以后四天的事。 章伯钧的「政治设计院」,五月二十一日提出。 龙云的「反苏谬论」,五月二十二日。 罗隆基的「平反委员会」,五月二十二日。 林希翎在北京大学演说,抨击中共的封建社会主义」,五 月二十三日。 葛佩琦的所谓「杀共产党人」(见本章稍后的叙述),五 月三十日。 吴祖光的《党「趁早别领导艺术工作》,五月三十一日。 储安平的「党天下」,六月一日。 有些中共事后用以证明反右之必要的「罪恶活动」,全是 在毛泽东五月十五日写下《事情正在起变化》,通知党内高层 准备反击右派后,在不知中共幕后部署的情况下,为中共反覆 邀请而「放」出来的。 据粗略估计,凡因为「鸣放」而当上右派的人,一大半是 在五月十五日之后被劝说、诱导而中计的。譬如前国民党《中 央日报》记者陆铿,当年曾揭露过国民党的弊政,共产党为统 战、收买人心,给了他一个云南省政协委员当。反右前夕,他 远在南国,嗅不到北京待发的枪筒里的火药味。由于政协秘书 长两次动员,他写了份建议,希望共产党考虑与美国化敌为友, 大学用英文化替俄文,允许民间办报等等。可是他登了个鸣放 的未班车,《云南日报》将他的建议刊出时,反右已经开始了。 他这时才恍然大悟,明白自己成了待宰的羔羊。他不仅成为 「大右派」,而且为此坐了二十年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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