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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许多中共干部对于旨在揭共产党疮疤的「鸣放」并 不热心,只是在知道不久将会展开「反击」之人后才变得诚恳 起来,苦口婆心地劝人给共产党提意见。所以,要说耍阴谋诡 计,这些干部都有一份,只是当时他们对这样做的「伟大意义」 尚未有认识,不明白毛泽东蓄意通过这场打击迫使中国的知识 份子整体就范,从此成为共产党政权下的顺民。即使做不到一 劳永逸,也要使他的嘴长久地闭上。这些知识份子,特别是在 中共建国前与中共合作赶走了国民党的各党派的人士,自以为 有功于新政权,总想对国家事务有发言权。毛自己也明白,他 执政以来的八年间所发动的那些政治运动,并没有完全消弭知 识份子的二心,他们虽然出不敢巷议,但入却还要心非。这次 鸣放中储安平的「小和尚、老和尚」、「党天下」,章伯钧的 「政治设计院」,罗隆基的「平反委员会」,都说明了前几次 运动并没有真正将他们打垮。毛决心不再如过去的运动那样小 打小闹,而要来一次大清扫,以免国际国内有甚么风吹草动时, 出现一九五六年匈牙利事件那样的人民在知识份子鼓动下向共 产党夺权的局面。就这一点来说,毛的确比党内那些只知紧跟 中央、抓人凑数的干部们高瞻远瞩得多了。 六月初起,中共中央的机关报《人民日报》已悄悄地开始 变调。譬如六月六日发文说「帮助共产党整风,是为了巩固党 的领导」,「有些人是在反对教条主义的旗帜下,反对马列主 义」;六月七日的文章说「共产党的领导下不容动摇,社会主 义方向不容模糊」。但此时似乎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一场规模空 前、比两年前的「肃反」远为酷烈的运动就要开始了。 六月八日,反右斗争正式揭幕,《人民日报》发表社论 《这是为甚么?》指「少数的右派份子正在向共产党和工人阶 级的领导权挑战」。「他们企图乘此时机把共产党和工人阶级 打翻,把社会主义的伟大事业打翻,拉者历史向后倒退,退到 资产阶级专政,……把中国人民重新放在帝国主义及其走狗的 反动统治之下。」同日,中共中央向全党发出毛泽东亲自起草 的《关于组织力量准备反击右派份子的猖狂进攻的指示》,郑 重宣布:「这是一场大战(战场既在党内,又在党外),不打 胜这一使,社会主义是建不成的,并且有出『匈牙利事件』的 某些危险。」(注4:《中共党史大事年表》第二八四页。) 毛于这一天开始正式指挥反右斗争。不过在当天那篇社论 里,他又表示「共产党仍然要整风,仍然要倾听党外人士的一 切善意批评。」 从「言者无罪」到「倾听善意批评」,这是一个质的转变。 当时有一幅漫画将这一点表现得淋漓尽致:一个知识份子模样 的人,瞪大了眼,手握一只贴著「毒」字的瓶子,正在往桌上 一只药瓶里滩,药瓶上击著一张标签:「给共产党口服良药」。 从此,欲指某人为右派,只要说他不怀善意或者放毒就行了。 不过,这里要记上一笔的是,在出手打击之前,毛泽东仍 然装出一副豁达大度、从谏如流的模样,在中南海里演出了使 人对其虚伪的品质有所了解的一幕短剧。 毛读到六月六日《人民日报》上冒广生的短文,便让周恩 来约见冒老,并派车接冒氏父子到其中南海住处相见。 「老先生讲的好啊!」毛说,「我们这次整风,正如你所 说的,是『爱人以德,相见以诚』。」 冒答:「人民敢说话是好事,不因其语近偏激而以为忤。」 毛郑重地说:「『言者无罪,闻者足戒』这个方针一定不 变。」 说来也巧,正在这时冒的儿子冒舒咽(口改言旁)在一旁 却无意中看见了有密密麻麻的毛氏批改墨迹的《人民日报》社 论《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当批判》的文稿。(李维汉、胡 乔木、吴冷西三人在座,他没弄清文稿是握在其中哪一人心裹。 该文七月一日发表。) 送冒广生出门时,毛忽然停步问:「老先生有何临别赠言?」 冒略一思索,答:「我记得佛经上说过,一头雄狮也不免 为身上几只虱子所苦。虱子虽小,害莫大焉,请务必提防!」 「讲得好哇!」毛表情严肃,右手搭在胸口说:「我一定 牢记在心上。」(注5:冒舒□《一九五七年夏季我又见到了 毛泽东》,香港《百姓》半月刊一九八六年九月十六日第一二 八期。) 冒氏引证佛典,本意在鼓励毛坚持整风初衷,将败坏党风 的党内「虱子」清除掉。然而此时毛已决定放过「虱子」,正 在「磨刀霍霍向猪羊」。他与冒广生告别那一幕,仅是演戏而 已。需要指出的是,这与反右部署并无关系,他只是久仰冒氏 大名,欲见他一面,而不得不敷衍、应付冒氏,遂有此一即兴 而临时作的表演。不久后,历史上空前的灾难落到中国知识份 子头上时,冒老先生已经作古,无从知道自己被毛耍弄了,而 他那随他晋见毛泽东、一九三八年以记者身份访问延安时曾被 毛宴请的儿子,剧作家冒舒□则没有逃过那场浩劫,成了百万 右派大军的一员。 以后的史家也许会把六月六日这一天视作一个重要的日子, 这天的《文汇报》在副刊上登载了一篇三数寸见方的小文章, 作者署名是姚文元。文章主要是抓住一件小事批评《文汇报》, 大意是:几天前毛泽东主席接见共青团代表,并讲了话。《解 放日报》(中共上海市委机关报)用特大的铅字放在第一条报 导。《人民日报》报道此事的标题虽然用了小一些的字体,但 也排在当中。「但《文汇报》呢,却缩小到简直使粗枝大叶的 人找不到的地步……其全部地位,大约只有《解放日报》标题 用的铅字二个铅字那么大。」因为这是表态文章,迹近溜须拍 马,为了防止予人以口实,姚文元特别声明,关于自己的见解, 他「不想说」。为其么不想说?「也不想说」。 坐镇中南海的毛泽东发现这篇无聊短文,如获至宝,立即 响应。数天后以「人民日报编辑部」的名义发文,夸奖姚「含 蓄地指出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是一篇好文章」(《人 民日报》于六月十四日刊出该文)。从此,毛将姚视作左派和 文字狱的讼棍使用了近二十年。姚在文革中成为暴发户,究其 渊源,还是靠这篇典型的文痞式的豆腐乾文章。 六月十日、《人民日报》刊登社论《工人阶级说话了》, 于是全国各地都将工人搬出来,异口同声说「工人阶级说话了」 ,「我们不答应」。一时间,「右派份子」便成了反动派、恶 棍、伪君子、大坏蛋的代名词,成了亿万「工农兵」口诛笔伐 和当众斗争的对象。 早几天「工人阶级」怎么不说话?因为共产党认为不需要 让它说话。中国的工人从来就没有自己独立的言论阵地,一切 都是由党替他们说。报纸、电台被明确规定为「党的喉舌」。 工人是没有「喉舌」的。所以平素只有党在说话,「工人阶级」 是不说话的。要斗人了,党让他们说话了,才在报刊、广播电 台上说起话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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