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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敏如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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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獅印記

其實我並不認識索格〈Eugen Sorg〉,他卻從希臘羅德島一路跟隨我到莫斯科。從艷陽高照海水蔚藍跟到淒風苦雨卻又燈火輝煌。嚴格說來,不是索格有形軀體的跟從,而是他文字的陰魂不散。
   今年的晚秋出奇暖和。只有光照沒有熱度的秋陽高掛在十度左右林子上空,明亮晴朗,連不南飛的鳥兒都顯得開心。世界金融中心之一蘇黎世的城街上,擁吻的、抽菸的、呆望的、當然更有步履快捷行色匆匆的男女,而電車交會火車總站的熙攘更是教人不許對人生有半點遲疑。
   「十五時整在火車站大廳的約見點。剛好有兩名亞洲女人同時在這個地點出現的或然率不高,你不太可能會錯過我。」
   「我自己嘛,一般說來我應該不至於太醒目。」
   「坐辦公室的蘇黎世男人看起來都差不多。」
   在電話中聽了這句話而發笑的索格在約定時間裡準時出現,他的確輕易地就找到了我。
    和索格約見是因為他發表在蘇黎世廣訊報週刊Das Magazin上對阿富汗軍事強人馬樹德〈Ahmad Shah Masoud〉訪談的深入報導引起我的注意。
    索格是個外表俊美無暇,高瘦成熟的中年男子。一頭參了白的棕髮,鬍子剃得乾淨,在無框鏡片後是一對又誠懇又玩世的深藍眸子。他的左耳垂綴著個小金環。
    「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談?」
    「請隨意,蘇黎世是你的地盤。」
   索格領我到一家寬敞舒適的餐廳,天色突然變得微暗,舖著白布的桌上亮起一盞盞小燈。我們選了靠落地窗的位子,外面電車無聲來往,行人穿梭如魚。
    「你是蘇黎世人?」
    「土生土長。」
    「六八年夏天你在哪裡?」
    「六八年?就在這裡。為什麼?」
   才脫下大衣尚未就座,索格就因對這突來的發問無法與會面主題銜接,而滿臉不解。
    「從你的年齡及模樣推測,當時你應該不會閒著,特別是在這火車站附近。跟大夥兒卯上了?」
    「沒錯,什麼都幹了。」
    「就是沒燒車?」
    「對,就是沒燒車。」
   一九六八年世界各大城蜂起學生運動,主要是對資本主義的抗爭。反傳統反權威,也反對當時已持續經年的越戰。蘇黎世大學生自然不會置身於潮流之外,而於該年六月三十日,在火車站及其邊緣地帶與警方有了嚴重的肢體衝突。時間挪後數年,地理位置由瑞士往東移至中亞。當反動思想仍是瀰漫於國際間的基本氣氛,阿富汗首都喀布爾城裡,畢業於法語中學後在大學研讀工程的馬樹德,受到世潮激勵,毅然拋下才完成第一年的學業而投入政治洪流時,便必須立即面臨兩個選擇:共黨或政治的伊斯蘭。當時年輕的馬樹德選擇了後者,跟隨有教授、作家雙重身分,後來在一九九二年成為總統的拉吧尼〈Rabbani〉。
   一九五二年馬樹德出生於喀布爾北邊一個綿延約一百公里,地勢稍傾土壤肥沃帕尼席爾峽谷中〈Panjshir〉人稱小世界或小叢林的楊卡拉克〈Jangalak〉。父親是舊王朝時的一名軍官,有三個妻子,馬樹德是十二個孩子其中之一。一九七五年島得〈Daud〉政變,國王查依爾〈Zahir Shah〉被迫出逃義大利。由共黨支持取得政權的島得結束君主政體,並以部會首長等職位酬庸有功的共產黨員。兩年後建蓋惡名昭彰的大監獄,大肆搜捕伊斯蘭組織成員。當時二十三歲的馬樹德是武裝反抗的領導人之一,為了逃避島得的追殺,雖埋名潛沉,其長達二十六年的戰鬥生涯卻從此正式展開。
   反諷的是,一九七八年春,島得被支持他的共黨所刺,其家人與貼身保鑣亦無一倖免。這一行動原是由蘇聯策劃,因猜忌非共黨身分的島得一旦坐穩江山,可能將共黨一腳踢開。由於刺殺行動嚴格保密,島得根本沒有機會與由他一手培育組織,以備不時之需的狙擊隊取得聯繫,而獨自在華宮裡抵抗到最後一刻。
   共黨取得政權後,以殘暴手段施行史達林那一套,短時間裡便引發全國三分之二地區的抗爭與暴動。這時的馬樹德便與其追隨者在帕尼席爾秘密組織一反對陣營。
   「我一直以為是蘇聯撤軍後,阿富汗的內戰才開始。」
   我們各自點了杯紅茶。從鄰桌飄來的煙味,讓我感到些許不悅。
   「其實阿富汗的敵人是自己,他們沒有所謂國家或民主的觀念。家庭、部落、族群才是他們效忠的對象。即使蘇聯不曾入侵,他們也會被自己各部族間的糾紛耗損得元氣大傷。」
   索格的話讓我頓時穿越時空,腦際閃過台灣的政黨之爭。
    「這個『國家』亂個不停。」索格將兩手的二三指內彎做為引號,表示引號內國家兩字的一般概念,在此處並不適用。「一九七八年初島得垮台,由蘇聯扶植的共黨也只支撐了一年半,為了鞏固在中亞南邊的勢力,蘇聯在一九七九年聖誕出兵。」
   蘇聯此舉引起北約架設核子飛彈瞄準莫斯科,以維持冷戰時期的均勢。一個世代後的今日,普丁與布希的握手擁抱,令人不禁感嘆世事竟是這般的十年河東十年西。
    「不懂。拿破崙進攻時是被暴風雪所阻,莫斯科才得以倖免。怎麼蘇聯也敢在冬季出兵,特別是像阿富汗那樣的高山國家!」
    「侵略者往往認為自己有萬全的準備,阿富汗人是腳蹬涼鞋就可以上陣的。冬天他們穿舊輪胎改成的鞋,在雪地上行走幾乎不留痕跡。他們為適應當地的地形氣候所發展出來的特殊戰法,不是其他國家一般的戰地指揮官所能看穿預測的。他們尤其擅打隱身游擊戰,往往一顆子彈飛來,由於空曠山谷引發四處迴音,再有經驗的陸戰好手在驚慌中,還弄不清狀況時,就已被不知來自何處的子彈擊中。」
   索格說話動作誇張,不像一般瑞士男人給人的印象。
    「當年美國在越南是大砲打蒼蠅,現在為了抓賓拉登就是衛星對地鼠了。」
   索格口裡含茶,還沒來得及吞下又笑不得,只好猛點頭稱是。
    「阿富汗人韌性極大,頭部受創或有大面積的傷口,往往都還能存活下來。他們有高超的戰藝,堅忍的戰士,我們瑞士那些嬌生慣養的新兵根本不能並論。」
    「怎麼想到去訪問馬樹德?」
    「我年輕時曾在中亞旅行,愛上了那種空曠蒼茫的美景,進而開始注意那一帶的發展直到現在。馬樹德是個特殊人物,我一直想一探究竟他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我跟雜誌社提出申請,輾轉透過聯絡,隨時待命。聯繫一有眉目,也不確定是否真能碰到他本人,我便和攝影師貝克〈Nathan Beck〉立即出發。」
    「今年三月塔里班〈阿拉伯語,意為研讀可蘭經的學生〉不顧國際反對聲浪,強行炸燬兩尊大佛。四月份馬樹德就到歐盟國會演講,尋求國際支持北方聯盟以打擊塔里班。他這著棋真是高明,就在全世界對塔里班沸沸揚揚時,他以不花一分錢一顆子彈的策略,再加上他個人的魅力,輕易地就贏得了西方對他的信賴與好感,是外交上的一大勝利。」
   「豈只如此,法國女人對他特別著迷。法國人拍了些有關他個人行誼的紀錄片,他的舉手投足輕顰淺笑,他的英雄氣概仔細謹慎全收入鏡頭,配上大野荒漠,不但滿足也激發了那些女人們的想像。」
   索格大概相當了解女人,說他有些妒意,應該也不為過。  
    「看來亞蘭德倫的時代的確已經徹底遠離了。」
    「說真的,不僅是馬樹德,好像全天下的美男子全都集中在中亞地區。他們有各式各樣充分表現個人創造力的美髯,很多男人隨身攜帶一把小梳子,有空了就拿出來梳理他們的長鬍。他們各個高傲頑固又強悍。」
    「談談你個人對馬樹德的觀感。」
   我把紀錄的筆放下,準備聽聽男人對男人的描述。
   「這人行蹤不定,根本約不上確切的時間和地點。大概就在我們到達後的第四天,才被通知到他的辦公室裡等候。那是個簡陋的,臨時搭蓋的房間,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一名操著純正英語相貌聰穎的少年通知說,指揮官很快會到達。約過了十分鐘,馬樹德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在我還摸不清他到底什麼時候進門,他早已把我們一掃入眼。他的眼光是那麼緊迫盯人,被看的人幾乎感到是被他碰觸一般。可是就在我要回看時,他已把眼光移走,立刻出現半睡醒的眼神。就像個只看別人手上的牌,而不讓別人看他牌的玩家;一個只看別人卻不給人看的人。他高瘦的身材透露出一種苦澀的典雅,頭髮與微有斑白的鬍子梳理得整齊服貼,剪裁適中的棕灰色野戰服筆挺沒有皺摺,有如鋼琴家一般特別照顧的手,乾淨而修長,而腳下的那雙靴子是軟皮製品,那張五官如刀削般分明的臉龐是權威與滄桑的綜合體。談話一經開始,他那種半睡醒毫不在乎的表情立刻消失,變得鷹準而專注。」
   「很精采,的確是個角色。」我讚嘆地說,因著馬樹德的不與人同也因著索格出色的描述。
   「不僅如此,」索格啜了口茶又繼續說。「當時在我旁邊還有巴黎費加洛報駐莫斯科的記者。訪談開始之前,馬樹德以不明顯卻又訊息清楚的手勢,希望我不要按下錄音機,原來是他自己要問那法國人有關車臣的近況。例如,是否容易到達葛洛斯尼〈Grosny車臣首府〉、城內是否仍舊戰役頻傳、哪一區的炮火最為激烈、百姓到底支持哪一派、俄軍是否仍採當年舊蘇聯在阿富汗的策略等等。他的問題簡短清晰直指目標,聽人說明時不打岔不評論,也不說出他原先就已知道的,像個聽取軍事簡報的將領。而那個我覺得有點多話的法國人,在回答馬樹德的問題時卻突然變得頓挫精簡,有如樂譜上的跳音。」
   「換句話說,馬樹德不嚴自威,很有感染力。」
   「沒錯。他有種逼人的嚴肅的神奇力量,讓人不敢放肆地與他稱兄道弟,就連眨眼也都要考慮一番。他的下屬根本不敢正眼瞧他,就連那些狡猾的前線老將,站在他面前都緊張得暴露出過度的殷勤。我曾看過一張在一九八五年所拍攝的照片:沒有配備武器的馬樹德站在他的部隊前面,英挺而威武。他的五十名戰士,嚴峻、狂野,這些把死亡取笑為懦夫的漢子是視冒險為己任的山嶺男人。他們絕對服從馬樹德,把自己的性命交在他手中,誓死不出賣他。這當然和馬樹德的階級和威望有關,可是他那股成中形外令人無法迴避磁鐵般吸引人的權威和從容冷靜的意志,就連條在他面前的狗也都要垂尾低頭。這人有股不尋常的魅力。」
   「據說他喜歡法國文豪雨果的作品勝過海明威的那一套。當他被塔里班追趕撤退到帕尼席爾時,除了部隊及軍需品之外還託運了兩千本書,或許就是這種非莽夫的質地讓他那麼吸引人。」
   「法國人特別喜歡他。除了他在舊王朝時代學過法文之外,還因為馬樹德認為戴高樂是他最敬愛的英雄之一。不是因著戴高樂在軍事上的事功,而是因著他在政治上的成就。」
   自蘇聯撤軍之後,阿富汗便成了不具立即而明顯經濟及戰略價值的國家,如今卻在歷史的必然裡一躍為國際舞台的要角,也才讓世人認識,窮困破敗的阿富汗竟然蘊藏一位令人膽顫又景仰的戰地指揮官。其他世界各地又有多少被烏雲遮掩光芒的領袖級人物,在不為人知的某處活躍著。迷信眼前的名聲權威是可笑的,只要把被迷信的對象往世界天平上一擺,他們的份量不見得一定就夠重而下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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