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为了方便阅读,博讯暂停广告播放,博迅需要您的支持。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颜敏如文集 |
| [主页]->[独立中文作家笔会]->[颜敏如文集]->[不是傳奇] |
|
現在我真是害怕接聽電話。剛剛從維也納打來的女高音和我談了好一陣子,只好答應兩個月後再回覆。為了市政府音樂廳的整修,我必須把所有節目移後半年。前些日子在一個黑管獨奏會之後,北艾拿了些從電腦印出的紙張要我看。還真嚇了一跳,是誰這麼有心把我這些年來所寫的傳單,我工作的動機及媒體採訪的紀錄全製成了網頁!電腦我不懂,可是上了網的後患,可領教得透徹。除了瑞士本土之外,來自歐洲各國,只需有上台機會,願意無償演奏的個人與團體,相繼跟我取得聯繫。有的寫了文情並茂的書信,有的送照片贈光碟,無非是想一展身手,獲得認可的機會。我知道如果莉莎沒搬出去,就必須對我更有耐心。大約十年前,她當選為區裏的主委之一以後,我們之間的距離愈加擴大,不但共同話題明顯減少,興趣更是南轅北轍。現在她已和那個從事園藝的男友住在一起,心情應該好些。就從最近一兩次他們請我吃飯,我也回請他們時的氣氛,可以清楚感覺出來。 1947年法蘭茲‧格林出生於瑞士索羅屯邦(Kanton Solothurn),父母均為簡僕的工人。他一生從事小學教師的工作,十九年前為了讓一般販夫走卒也能親耳聆賞高水準的古典音樂,以最克苦的方式獨自一人籌辦音樂會,至今已有三百多場,成為瑞士西北地區的傳奇人物。 莉莎是我在師範學校裏的同學,我們在二十一歲那年匆匆結婚,不是因為先有了孩子的關係,而是我們有一個在山上小學工作的機會。他們要求一定要夫妻檔教師,為了獲得這個工作,我們只以兩個月的時間,一邊應徵面談,一邊籌劃婚禮。這事雖引起家裏極大的不愉快,我們還是如願上山。 那是個海拔一千多公尺的美麗大草原,能見度好的時候,可以望見遠處群峰高聳的阿爾卑斯山脈。春天開著窗睡覺,一大早便會被吱喳的鳥聲吵醒。山上只有幾戶素僕憨直的人家,學生寥寥數名,生活起來沒有壓力,我們也開始有了自己的收入。那個冬天下了場罕見的大雪,讓人幾乎無法在外正常行走。就在這大雪封山,天寒地凍的時候,我們第一個出生不久的孩子卻因病夭折,這事著實讓我們難過了好一陣子。 我們在山上渡過了一段沒有煩囂人際,出門即可踏青的日子。第二年,朋友梢來消息:一個教會機構招人到非洲服務。我和莉莎興緻勃勃地,打算到維也納接受訓練以便前往,不料卻遭到父親堅決的反對,他甚至以死相逼,說是如果我真去了,就別忘了帶些非洲的野草回來種在他的墳上。我只好放棄這一難得的機會。 二十一歲的格林在1968年帶著新婚妻子,去到瑞士與德法交界烏拉山上的一所迷你小學任教。正當全世界各大城的年輕人,如火如荼展開反越戰反資本主義浪潮,毛澤東與卡斯楚被拱捧成勝利英雄,共產主義方興未艾之際,格林有幸能遠離俗世爭議,在群山環擁中毫無疑惑踟躕,讓早已在他內心駐守多時,對自然的大愛得以不受拘束儘情發揮。 我們陸續有了四個孩子,大女兒後來成了護士,雙胞女兒中早出生四分鐘的姐姐,先是木工學徒,又受訓轉行,現在任職邊界海關。雙胞妹妹原本是老師,卻改到電信局上班。唯一的兒子在他喜歡的建築行業裏待了幾年,突然興起當老師的念頭,便克苦自修報考師範學校,現在跟我一樣是個小學老師。孩子都已成年,我也當了爺爺,和莉莎的離異應該不會對他們有所傷害。 我自己在幼年時便已清楚知道,將來會以老師為職業。不是我對教職單純的崇拜,而是家裏的因素。我在二次戰後,出生於瑞士西北部烏拉山南麓一個叫Trimbach的小村莊裏。父親是油漆匠,母親在附近的工廠上班。我排行老二,上有一繼承父業的哥哥,下有一當電器工的弟弟,以及一個在印刷廠任職的妹妹。由於父母的第一個孩子是男的,母親懷我時,便直覺地認為我應該是女孩。她在懷孕待產期間,便手織了許多女孩子的衣帽手套及裙褲備用。雖然我的出生帶給家裏些許的失望,他們卻也捨不得將織好的衣物丟棄或送人。直到三四歲為止,我一直是被裝扮成女孩,跟我作伴的也是娃娃之類的玩具。還好這個為滿足父母心願的裝扮,並不曾引發我對自己性別認同的困擾。 村子裏大部份的人,不是在鐵路局就是在Bally鞋廠就職。爺爺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叔公,是家族裏唯一較有學問的人,當了一輩子的老師,更是我父親心目中的模範人物。我自小便學習快速,相當聰穎,大人們早就把我和叔公相提並論。大約在小學一年級時,成為老師的種子便在我心裏萌芽,所以我的職業選擇不曾經過思考掙扎,是自然形成。 我們舊時的家離樹林子大約三百公尺。森林是我和同學及鄰家男孩遊戲的天堂。任何男孩們聚在一起又沒大人在場時,所可能玩的花樣,我們無一不實驗,無一不經歷過。我們比賽爬樹、削樹藤做弓箭、扮印地安人、玩警察抓小偷。在樹叢野草堆裏神出鬼沒,比賽誰被割傷刺傷最多,而又神態自如,嬉笑自若。有次我把尼可塞入一空樹幹內,讓他的兩腿相交叉而無法以自身的力量爬起,以做為他遊戲作弊的懲罰。又有一次為了包抄一頭小鹿,我們四散各處卻迷了路。天很快暗了下來,我在林子裏又飢又凍,渡過恐怖後悔的幾個小時。五個男孩同時失蹤的消息驚動全村,當村子裏的男人又叫又喊,氣急敗壞地分別找到我們時,卻又如釋重負地忘了責罵。我們幾個獨自在山野直到深夜的男子漢,頓時成了學校裏的英雄。幾天後,當我們又聚在一起時,便互相吹擂評比,誰受到的懲罰最嚴厲。 格林原是山野孩子,他的詩作「春天」紀錄了他對人類應多親近大自然的要求: 花園裏 森林中 一次次的呼吸與翩動 朝向遠方濕冷的原野 雲雀歡頌著春之歌 鶒鳥大聲笛唱 一生的智慧 人們庸庸碌碌 鶒鳥是否過於輕聲? 啊,你們太過富裕的小丑 難道要吹奏起長號 才能在你們疲憊的耳裏 再度響起旋律 我自小便對鳥類感到興趣。叔公有厚厚一大本鳥類圖鑑,是我最喜愛的課外讀物。我常獨自在林子裏徘徊一整個下午,觀察鳥的習性,傾聽它們不同旋律的歌唱。藉著圖鑑上的指引,我很快能分辨各種鳥類的特質,準確無盏亟谐鏊鼈兊拿帧r常,我要在林子邊緣流連,直到遠遠看見母親在門前揮手,才不捨地踏著夕陽回家。 記得小學四年級我和彼得參加一個賞鳥活動,除了我們兩個小毛頭之外,全是中老年人。他們戴呢帽、著七分褲、綁腿、腳上是一雙雙厚重的登山鞋。他們胸前掛著望遠鏡,手握輕便的木杖,一副行家的裝備與派頭。有兩個不相干的小孩參加他們的隊伍,大人們覺得新鮮又有趣,我們也就特別受到歡迎。進入森林後不久,領隊的解說員開始指這兒指那兒,要大夥兒看東看西。就在大人們興致勃勃以望遠鏡朝左朝右上下張望,忙著作筆記時,我發覺解說員的介紹,張冠李戴錯誤百出。更讓我心慌的是,大人們竟把這些不正確的知識敬謹地抄錄下來!一路上我只小聲地向彼得抱怨,對這些平時在村子裏發號施令的父執輩感到無比失望。直到現在,這種不懂自然卻又大肆吹噓的現象,仍在所謂環保團體或賞鳥俱樂部裏不時出現。環保雖是目前重要的議題,絕大部份的人卻因不了解自然,所以就不能愛自然,不懂得愛又如何奢談保護。原來許多人膽敢對於他們不懂或僅知皮毛的事物大放厥辭! 格林說,希臘文裏「心理」一字包括有靈魂、氣息與蝴蝶的涵義,而這三合一的組合恰恰反應出他純真潔淨自由,容不下丁點虛偽雜質的本性。他的一首譏諷知識菁英的詩是這麼寫的: 自認比別人都懂的假先知們 不要以為少了你們靈魂的團結 那烏黑雲層 便不消逝 你們可以驕傲於對科學的信奉 將自然剝繭抽絲 依序排列 卻又分散背離 在你們偉大世界思想的背後 生命精靈卻開始在內裏不安地顛簸搖晃 無力的權勢在漆黑的夜晚造訪 你們雖甘屈貧窮 當夢想降服退位 戰戰兢兢 卻又將自己和入富裕與豐饒 你們不敢信任理想 更害怕築夢 世界是白白給的 你們卻播種了沉淪與腐敗 你們活過了 也終將死亡 不求慎解是非不分的賞鳥事件,對當時幼小的格林打擊甚大,由於對大人失去了信心,便將自己逐漸閉鎖起來,是種無意識的自我保護。他開始大量閱讀書籍,把自己與外界隔離。接觸到鋼琴之後,才只是十一二歲的少年,便如同職業鋼琴家,每天數小時瘋狂地練習。 為了上師範學校,我在小學六年級開始學鋼琴。買琴對一個工人家庭是極為沉重的負擔。我是父親的驕傲,他也就咬緊牙關為我買了部二手琴,再以數年的時間分期償還。雖然瑞士不曾遭到二次大戰的蹂躪,五十年代末的鄉下,學琴的人還是極少。好不容易找到一位在教堂司琴的胡伯先生,我便以每次兩塊錢瑞朗的代價,開始跟他學琴。大約一年以後,我的琴藝便幾乎與老師相當。每回上課我必須故意彈得其糟無比,好讓他有指導我的機會。胡伯有時在上課中打瞌睡,直到我的琴聲停了,他才慌忙醒來,說:「嗯,很好,再彈一次。」我跟父親提到無法進步的困擾,他便積極尋找更適合我的老師。後來的加賽先生讓我得以一窺音樂的奧秘。他讓我嘗試各名家的曲子,讓我了解人類情感的起伏與自然的盛衰,如何幻化成抽象音符透過指尖,傳達演奏者不同性情所做的不同詮釋。 在跟從加賽老師學琴期間,我並沒中斷去胡伯先生家把曲子彈糟的努力,原因是不願讓他感到技不如人,而有著被拋棄的難堪。三年後我和其他加賽老師的學生有了公開演奏的機會,沒料到胡伯先生也來聽音樂會,當時我雖然焦急也只得上台。結果當然是,胡伯先生主動不再收我當學生。 法蘭茲‧格林曾在他的筆記中寫到:一個美麗四月天的傍晚,我在老師家裏學琴。彈了一段,我停下來等待老師的批評。在一段長久的沉寂之後,老師才輕聲地說:「其實在鳥兒歌唱時,我們應當停止音樂!」屋外柔和的陽光裏,鶒鳥正歡愉地引頸高歌! 森林死亡、空氣污染、物種生存遭到威脅,我們全都耳熟能詳,而人類在生活上必備的、與健康音樂之間的關係,也靜悄悄地正在消失當中。只有張開來的眼耳,才能讓這痛心的事實不致被隱藏輕忽。 二次戰後的歐洲表面上雖已恢復平靜,各國全力投入復甦重建的工作,命運乖舛的猶太人卻仍暗地裏四處流竄。記得上小學時,父母曾收留一對猶太籍的史瓦茲夫婦。在我們村子落腳後,史瓦茲先生很快在印刷廠裏謀得一職,日子過得安定,節慶日時我們也都會收到他們小小的贈禮。史瓦茲太太真是個可憐的女人,不知她在納粹集中營裏受了什麼折磨,說話時,每隔幾秒鐘,她的右肩便要聳高,脖子快速向右扭轉一次,這個動作不間斷地重覆,看了真替她難過。戰爭已結束十年,報上仍不斷有猶太人受虐於納粹的報導。其中有則故事令我至今難忘:有位猶太媽媽被押上開往集中營的卡車時,苦苦哀求看守的德軍,讓她帶走在一旁號哭不止,四個孩子中的一個。德軍答應了,當她張開雙臂時,卻無法決定要帶走哪一個,全是她的骨肉內啊!猛轉身,德軍一聲令下,載滿婦女的卡車揚長而去。這事對當時幼小的我是極大的震憾,時常想像,如果我是那四個孩子其中之一,該怎麼辦?更常苦思,到底是什麼因素讓德軍必須如此殘酷對待平凡無辜的猶太人;加上那次和男人們去賞鳥的不愉快經驗,使我對大人失去信心,對人的質地產生懷疑。直到我接觸音樂,接觸到魯朵夫‧史坦納(Rudolf Steiner)的哲學思想,才重拾我對人類的好奇。 史坦納對日月星辰循序運轉的讚嘆,對大自然起落榮枯的崇敬,對基督宗教裏愛德的發揮,使我有如巧遇知音一般,更激發我對教學工作的執著。1977年我把大女兒送到剛成立的史坦納學校上幼稚園。該校的理想是,學生一入學便由同一老師帶到畢業。十二年的時間裏,老師與學生一同長大,學生與老師一起成熟。八一年開始,我親自在該校任教。當時我們仿若一個大家庭,學校經費全靠家長捐獻而來。較富有的家庭出贈較多的錢,以彌補窮人家捐款的不足。開會時,每個老師依照家庭負擔的輕重,自訂月薪。某一年出現了財務赤字,第二年全體老師自願只領十一個月的薪水,第十二個月的收入由在校外兼職填補。有人到餐廳當服務生,有人去看管大樓等等到處打工。某位老師不在校的期間,就由其他同仁代為授課。一股開拓者的豪情激發我們如火車頭般地向前直衝,義無反顧。我一共有三十名學生,幾年朝夕相處,我清楚每個孩子的性向、能力與癖好。可惜,後來經營學校的理念逐漸變質,新進的老師並不熟知史坦納的思想背景,不以人的本質、學生的個別差異為優先考慮,代之以競爭、以汲汲營取、甚至浮誇以譁眾。八年後,我黯然選擇離開。 |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