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陸續上學，稍微收拾妥當，八點不到她也出了家門。天氣仍是陰霾，至少已有兩周沒見太陽。一路上車少人少，走過安養院的園子，北半球溫帶國家年底的樹葉子全掉禿得只剩二十公尺外的兩株冷杉仍墨綠地挺立過冬。洗衣房裏的三部大洗衣機又是不斷旋轉，兩個女人穿著淺綠色制服正燙熨著折迭著大概是剛收下的幹衣，一旁的美容室已有個老太太坐著等待整洗她的銀髮。這兩間緊鄰的安養院活動室全建在地下層，有明亮的玻璃窗可向上外望。她去採購一周的糧食總愛走過順便低頭往裏覷瞧，日子久了也識得一兩個工作人員，也大約知悉安養院的生活作息。
   
   超市擴充新蓋的停車場上只有一部車擺著，花草樹木尚未種植，讓人嫌它荒涼。諾大的建築物裏人還少，從哪里響著年輕時常聽的American Pie，記得有句歌詞彷佛是This would be the day that I die。噴上水的蔬菜不得不顯得生鮮，架上貨品多彩乖巧站著，人人優雅地選購所需。孩子放學後得趕著上英文課，接下來是圖書館的聽故事活動，算算大概是趕不及晚餐，別忘了買些麵包讓他們在路上啃著總比餓著了鬧情緒好。
   
   推著半滿的購物車在收銀台前排隊，前面的男子頗為高大。早晨的頭還懶著不抬，她的餘光也及不到他臉部，男人耐心等著更前面的一對母子。小孩或許剛會走路不久也根本還構不到收銀台，吵鬧著要把推車裏的東西自己放在輪帶上，那個媽媽只好一邊自己擺一邊遞些輕小的東西給孩子，讓他半丟半放地把物品送上輪帶。媽媽哄哄騙騙喋喋絮絮，安靜早晨的空氣硬是被劃破一道。好不容易媽媽拖拉著小孩結了賬輪到她前面的男人。這人置上了些可能商家出於好意特地將價格謹慎小顯的物品，還有優格、芹菜、一罐咖啡、沙拉菜、兩塊乳酪、以及兩條幹肉，是那種墨紅色以小網袋裝著，兒子曾要求可是她沒買的什麼醃肉，最後是一包牛角麵包，紙袋上還滲了些油漬，大概是他的早餐。溫熱的牛角麵包總要配以濃濃香醇的咖啡才是一天裏好的開始，這人明白他的生活。男人已踱到輪帶盡頭，把照過條碼的東西裝在購物袋裏，她注意到這男人和她的動作一樣，把錢包隨手擱在收銀小姐面前專放找錢的壓克力小透明臺上。多少年來第一次她發現有人和她一樣的習慣。雖是錢應不露白，錢包擺在大眾眼前還是最安全。她一向這麼做，也尚未出錯。小姐食指一敲，螢幕上顯出總計，三十四塊四毛瑞士法朗。男人從錢包裏抽出信用卡插進付款機裏按上幾個數字，很快便付完了賬。她只是毫無心思地看著這人流順冷靜的動作，就像看著其他不相干的陌生人一般，早晨的腦子一片空白。就在男人正要把錢包放進長褲後袋內，她正想把自己的物品放上輪帶時，不知所以然的，極不經意地，她稍舉頭看了男人一眼，不料正迎上那幾世紀以來專為此時此刻準備好與她相望的目光，直到她眼神撇開睫簾直趨他滄桑裏透著頑童般捉挾的清瞿面龐時，他才咧嘴對她微微淺笑，她也禮貌地回他一哂。在這極短兩秒鐘的時間裏，她地老天荒得看盡男人深棕帶有花白的柔軟頭髮，厚薄適中有著美麗弧線的嘴唇，以及唇梢接連的一朵酒渦，而那雙清明柔和的深藍眸子竟泛溢著綿綿密密的瞭解與懂得。相視了相認了，眼光再流轉回輪帶上便是沒有悔恨。物品一一被輸走，她再也無暇他顧，付了賬便匆匆將東西放入購物袋裏。走在回家的路上，男人的微笑不停歇在腦海裏澎湃翻騰，越發意義深長起來。

   
   在這低沈寂寥霧氣彌漫的十二月天早晨，她大方地允許自己被一名不知名男子的一抹淺笑撩撥得心神不寧。停車場上只多了一部車，銀白色的歐寶裏跨出一名叼著特細Vogue煙紅發淩亂沖頂的女子，她的狼犬在車後行李座上擎著憂鬱的眼睛四下張望。安養院的地下室仍然勤轉著揮旋不去老人孤寂白日的洗衣機。幾隻烏鴉嘎鳴迴旋幾道相偕劃過灰厚的雲空。她聽著腳底皮靴踏地的聲響不禁懷疑地問自己，若是那熟稔如前世相識相知的剎那再延長一秒鐘，是否就要拋夫棄子跟著那朵多情的微笑遠走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