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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物宣言

二零零一年初春。位於距倫敦三十六公里東南郊區的W鎮武裝戒嚴,人車管制。居民不得外出,學生不得上課。道路以鐵絲拒馬圍堵,薄霧中乾淨整齊的街道空無一人。肅殺氣氛在溼冷空氣裏詭異漂浮。軍警荷槍實彈站崗。有如大軍逼境,原本安靜朝氣的小鎮,頓時翻轉成一座居民棄守逃亡的死城。
    密勒農場完全被封鎖,人車不准進入。大批記者以高倍望遠鏡隔著大片牧草地眺望。只見數名著白色連身裝人員,戴著白色護頭及口罩倉促來回走動。W鎮的緊急戒備及不時從英格蘭各處農莊傳出驚人的事實,使得西歐各國一片風聲鶴唳,寢食難安。氣候不再是寒暄主題,飲食躍居成歐洲大陸的國際大事。機場施行特別檢查,陸路海關加強戒備,是歐盟成立以來,西歐第一次破天荒的大團結。
   
   二十一世紀起始,英軍的殺戮戰場是在英格蘭的農莊上。
   
   不要懷疑真實。倫敦牛津街上,十八年又四個月前,專賣龐克用品那兩個隔著僅容一人側身進入窄巷的商家,其中之一已改賣女性內衣,另一家則成了刺青專門店。不會錯。只要意願強烈,只要能找得到在右手邊櫥窗上貼滿色澤繽紛的女人貼身行頭,左手邊是張特大男性發達胸肌上刺有帶葉黑玫瑰海報的店家,筆直走進那狹小的通道,到底,自然能進得來這氣氛融諧,煙霧繚繞,客人永遠意見一致的小酒館。
    這晚,發牌的吆喝聲絕耳,六十年代的爵士樂停響。兩部彩色電視同時睜開兩隻巨眼,似乎是能量無限的磁場,吸引所有觀眾的注意。
    「哇,那條溝還真大!」菲立吃驚地張大嘴,煙斗卡一聲掉在小圓木桌上。
    「再長一點就成運河啦!」哈地總不忘嘲弄一番。
    「天吶,不得了,怎麼一卡車一卡車地往溝裏倒。死了沒有啊到底…」
    「當然早就沒氣了。沒看到啊,毛茸茸肥墩墩肉顫顫地一團團滾下去。我那些哥兒們要沒死,不早就虎跳狼躍,非把他們鬧得個人仰車翻!」哈地白了菲立一眼,覺得他腦子裏的腦漿老是沒灌滿。
    亞迪邊拿著杯半公升啤酒,邊瞅著電視螢幕走來。「太多了,他們處理不完,只好緊急請軍方幫忙。」
    「看你說得神清氣爽無關痛癢,全是我們同類吶!」
    「我當然知道事態嚴重,所以才特地溜出來,想跟大家商量個辦法。」不管在什麼情況下,亞迪都不失他的積極進取。
    「你們看,這跟二次大戰時,納粹拿推土機把那些被他們剝得精光的猶太人推到萬人塚裏面有什麼不同?」
    「嘿,不同可大著呢。」哈地一向很享受自己的冷嘲熱諷。「現在猶太人追著德國索賠五十年前的老賬,還把瑞士是幫兇的史實都給抖了出來。我們呢,成了白骨還不得安寧,恐怕會被磨成白粉去反餵我們的同類。」
    「這些傢伙也夠狠的,就連還沒證實被污染的也不留活口!」菲立氣得煙斗直冒白煙。
    「這你就不懂了。這些戲碼專演給歐盟成員看,才可以保障以後新生的全都健康,可以外銷。」
    「我就看不出那些直立動物有什麼大不了的。他們跟黑猩猩的基因也只有百分之一點四不同,現在竟然把對待同類的那套也移植到我們身上來!」
    「噓,別講了。你看他們把載過屍體的大卡車全噴灑消毒藥水,根本把我們當毒蠍看待!」菲立伸直他的粗牛蹄,指著螢幕說道。
    「關掉,關掉,看多了只會更沮喪。」亞迪的啤酒已喝了一大半。在氣頭上,即使明天一早被老婆發現他全身酒味夜半缺席也在所不惜。
   
    螢幕黑下來,酒館裏有蹄有角全身長毛的全都聚攏過來。
    「據說人類是在一百萬年前才開始吃別的哺乳類動物。」
    「這一百萬年來發展出特別的吃肉文化,比如說,吃雞吃豬,不吃鼠,不吃…唉,不吃…或極少數吃馬。」班潔明是匹純白駿馬,說出了口才後悔不該接腔。
   哈地見一向老謀深算的班潔明也有閃失的時候,一時擋不住心裏的幸災樂禍。
    「有些人還以各國最喜歡的肉類來標示該國的文明程度。」女中豪傑,高雅波斯種的瑪莉莎輕擺她蓬鬆的黑亮長尾,碧眼發出的綠光橫掃全場,透露出她對人類的不屑。
    「這我倒有個例子。最近中國不是不理會瑞士抗議,照吃被瑞士人視為國寶的忠實救難犬聖伯納狗嗎?多事的人開始把中國歸於野蠻,把瑞士歸於文明的一類。事實上瑞士也有吃狗肉的。只要懂得門路,上網就可以買到,一公斤二十五瑞朗(按︰約五百台幣)。我這話可是一點不假。」原本安靜一旁的羅伯,挺著兩個大鼻孔立刻接了腔。
    「其實人類矛盾得很,明知我們有知覺能感受,卻眛著良心任憑我們受苦。那些知識菁英不是認為吃我們的肉以提供營養是野蠻行為。可是當他們西裝革履精神抖擻地進到高級餐廳,在香檳酒助興之下,卻對於出自他們口中的野蠻行為無法割捨,完全不顯得猶豫。」班潔明一口氣說了一大串,似乎有意藉以洗雪剛才的小瑕疵。
    這時酒館的門被推開,一道初春凌晨的冷空氣長趨而入。沃奇委靡地緩緩走進。雖是胖著個身子,卻少了公雞毛應有的鮮豔光澤。
    「怎麼,又吃抗生素了?」
    「可不是。」
    「這次病了多少?」
    「二.」
    「什麼,就為了兩隻把其他五百八十四隻全餵了抗生素!」菲立一直很容易激動。
    「小事一樁,美國還有七千五百隻同處一室,集體吃喝拉撒的。」哈地就喜歡對菲立辛辣一番。
    「就是因為大夥兒沒距離地窩在一起,沒有活動空間,才會一有疫情就蔓延得那麼快,才會動不動就餵我們吃抗生素。」沃奇一臉的沮喪。
    「抗生吶,連生氣活力都被抗掉了,就是等著好被他們宰殺。人類良心不值一分錢!」
    「不一定噢,沒聽過快樂雞嗎?」瑪莉莎挑高一眼碧綠,幽幽酸酸地說。
    「快說來聽聽。」
    「瑞士的雞場把雞放到草坪上養,吃雞的人就感同身受一番,說是如此一來雞仔才會快樂,不容易生病,吃雞的人才安心。邏輯是,雞快樂,人健康。」
    「沒錯。他們也從中國進口雞肉,還特地要求中國也養快樂雞。只是啊,要那些吃聖伯納狗的人養快樂雞,難噢。」
    「也不見得。我們早已成了他們發展經濟的手段之一,瑞士不給我們同胞打預防針是因為怕失去非口蹄疫區的身分,唯恐引發肉品不能外銷的後果。只要有錢賺,任何高尚的、下流的全都幹得出來。」菲立的煙斗更加起勁地冒煙。
    「什麼感同身受快樂雞,」羅伯從兩個大鼻孔發出的聲音再度從外圍傳出來,「完全是人類根深蒂固的虛偽作祟。他們以密閉的卡車運送我們到密閉的屠宰工廠,外面一片祥和寧靜,裏頭一片血腥殺戮。拿我們的肉餵養小孩,讓他們健康茁壯;生病時,以我們做各種殘酷實驗所開發的新藥醫治;夜晚讓孩子懷抱溫馨可愛的小兔小熊填充動物玩具陪伴入眠。白天要我們做盤中飧,晚上要我們當奶娘,這本身就是個巨大的矛盾!」
    「孩子愛動物是天性,可見得地球上的生物原本是一家親。」
    「古希臘畢達哥拉斯學派就認為棄絕肉食能使精神戰勝肉體。中古時期的修道者也倡導不吃肉為禁慾大原則。人類是在工業革命後才加速肉食,」沈默已久的班潔明又開始發聲。「後來演變成吃肉是富有的象徵。十七世紀的英國哲學家摩爾更認為牛羊的存在是提供人類新鮮肉品…」
    「這傢伙也太沒常識了。過去歐洲亞洲不都不都是以牛耕田?至於羊嘛,老天,難道他不懂得羊毛有什麼功用,他一輩子不穿毛衣啊!」
    你一言我一語交叉流竄。酒館裏似乎只有沮喪才是真實。大夥兒乏得沈寂下來。只有外面通道盡頭那兩家時髦店面的霓虹燈管仍不住地閃徹全夜。
    「這幾年來的情勢似乎對我們稍有利。」亞迪企圖活躍一下低迷的氣氛。「他們把對待動物的態度作為評估一國發展程度的依據之一。有些詩人和哲學家認為屠殺動物會引發厭惡噁心的情緒與反應。特別吃紅肉更是導致激烈衝突的主因之一。」
    「對對,現在的素食者呈緩慢穩定增加的趨勢,或至少吃白肉而不吃紅肉。」
    「等等,什麼白肉紅肉的,怎麼個分法?」菲立一臉費解。
    「就是吃沃奇不吃你。」哈地說得長驅直入。
    「管它紅白藍黑,根本是欲蓋彌彰。中古時代的殺生帶有宗教儀式,整頭牛整隻羊擺上祭台才支解,死得個全屍,至少還有點尊嚴。」菲立與哈地彼此對看一眼。沒料到常有枝節的兩個老友,雙雙被性烈的鬥犬庫諾點上名,當成祭品的代表。剎那間他們都願意這一相視是同舟共濟和平共存的開始。「現在純粹是工業程序。他們把那些能一眼看出是何種動物的部份,特別是頭腳等,以各種方式掩飾藏匿起來。『漢堡』就是最成功的例子。把我們同胞的肉配上沙拉葉子跟腥臭的乳酪夾在兩片乾癟無味的白麵包裏,不但外表看不出來,從名稱上也不帶給人任何聯想。這種躲貓貓的遊戲其實是現代人類人格分裂的具體象徵,也就是,嗜吃讓他們感到難過的我們的肉。一大堆保育協會,保護動物組織,在他們開會暢談聚餐的時候,完全不覺得他們刀叉下的肉塊曾經是活躍奔跳,他們所讚美歌詠,美哉大自然裏的一部份。這種牢不可破,隨時準備殺戮的野蠻文明就是人類真正的本質。」庫諾說得頭冒黑筋。他忠實服膺地球生物共榮辱共存亡的基本信念,鬥志旺盛,主張談不攏便應以武力解決。
    「好說好說,我親愛的庫諾。」沃奇勉力提起精神,強睜著那雙半閉的抗生眼,「你知道六十年代那個大胸脯女郎碧姬芭杜?她可是真站在我們這一邊的。巴塞爾市立動物園宰了三隻熊的消息一傳到她耳裏,她立刻寫了封信給園長,大罵他是劊子手,殺熊是謀殺行為,還捐了十七萬美金加強保護動物的宣導。」
    「是啊,可以減稅。」
    「德國動物保護法規定,不得在不合理情況下殺害動物。兩年前憲政法庭針對雞隻情況做出判決時確認,只基於經濟考量所做的決定並非完全合理。」
    「那是說給綠色份子聽的。運核廢料時,他們接力臥軌綿延數十公里,警察鎮暴武裝,把幾十公斤重的人一個個抬離軌道,清都清不完。對民眾總要說點好聽的,安撫一番。」
    「最近德國總理施耐德、副總理及其他四十四位決策者被二十二年前成立的國際動物法庭控告集體殲殺動物及對狗種的歧視迫害。」
    「最多只有道德制裁價值,完全沒有司法功能,有啥用!」
    「名模特兒蘇菲在十五歲那年因抗議我們的同胞被殘酷擠壓在運輸車裏,願意犧牲色相全身赤裸關進大鐵籠,藉以激發人們的想像力,動物被關其實跟人被關沒有兩樣,都是殘酷的折磨。」
    「這一脫,不但成了名模特兒,還上了名人排行榜。」
    「嘿,你怎麼老跟我唱反調?」沃奇越受挫越努力思索支持他論點的例子,卻總被憤世嫉俗的庫諾輕易反駁。
    「你八成是抗生素吃多了昏了頭。我只想讓大家知道真相,隨時提高警覺,不要被蒙蔽了。」
    「我支持庫諾的看法,」班潔明提高嗓子說,「雖有保護動物組織,可惜力量不夠,他們真正的用心也值得懷疑。這次英國因口蹄疫在六週內屠殺我們五十萬同胞就是明證。我們應當採取行動自力救濟。」
    「完全贊成。」瑪莉莎睥睨全場。「我們應該以某種顯而易見的行動讓人類懂得什麼是生物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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