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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現代人生

之一
   
   一塊鬆垮慘白的肥肉吃力地搖晃著,企圖要甩掉無情歲月所帶來的笨拙與遲鈍。肉塊下面躺著我平舖在床,如柴的、無慾的、不帶絲毫感覺的身體。這六十六歲的「爺爺」總愛沉醉在香奈兒五號以及我青春玉體所特有的、奇異的混合味道裏。完事後,喘夠了氣,他總是賞給那居住著我遊戲已慣,狂傲不羈旎甑纳眢w,一個個大紅包。據說他今天和大他五歲,家裏的那個老女人大吵一架,喝多了,酒精的味道令人無法消受,現在我極需要黃玫瑰的安慰。
    不給他點煙回味的時間,我催促著「爺爺」穿上足以掩蓋他真實自我,並能配合眾人所認同他外在身份的雙排扣西裝,將他趕出門之後,我也跟著逃出那有著粉紅色牆紙綴以白紗窗簾的單身公寓。晴陽高照,人車熙攘,在這煩囂紛亂的城市裏,我總能快快樂樂地伸展四肢。這城也的確懂得,我是毫不扭捏,毫無遮攔地屬於它。
    前晚爸爸又來電話催我回家。他就是不明白,他的女兒不可能在那種小鎮生活,無法忍受修車廠裏引擎的咆哮與令人作嘔的汽油味。他一直不能理解,他的女兒願意親手雕塑自己喜愛,即使別人不懂也不在意的生活。是啊,是啊,那小兒子。他是不請自來的。操什麼心呢?很快他便可以自己走路了。彼得不是請了褓姆嗎?這就夠了。
    夏天一直是我最鍾愛的季節。我裸露兩臂以迎接微風的親吻,被樹葉篩透的陽光流瀉於我舞在風中的紅髮。行人驚異地望著那墨鏡下,被我以淺紅畫上,以黑色加框,似乎永遠有著訴說不盡委屈的雙唇。女人們欣羨的眼光以及男人們貪婪的眼神,豐沛了我無邊的虛榮。彼得向來不能忍受,鄰居們說他有個巫婆妻子時所露出驚恐而又不屑的眼神。當初他是被我從慕尼黑帶回家的那種叛逆所蠱惑了。他只敢在腦袋裏想像的,我全都付諸行動,一一實現。我認識他已有八個世紀那麼久了,他的俯仰呼吸我還不清楚?他是爸爸一手栽培起來,修車廠的第一把交椅,一個乖巧順服的小男人。不錯,是我親口答應他的求婚,實在是我在小鎮的生活無聊得慌,當然也因為我不斷需要男人對我的恭捧,事實也證明我從不缺乏男人的諂媚與圍繞。一隻活生生的,有著五彩羽翅的飛鳥,如何在鐵籠裏度過慘白的一生?我需要大城市的滋潤,需要繁華與吵雜,需要閃爍的霓紅燈,需要觸目的色彩,更需要迷人的夜生活。
    踱進鮮花店便如同兒時和媽媽在園子裏採花一般,我於是變得清純祥潔。媽媽曾有著滿園子的玫瑰。大半年的花期,一株株挺強怒放,任憑我們剪了又生,生了又剪。總是要到十一月半,當我立在落地窗前不捨地望著最後那朵滴血的玫瑰,皚皚的白冬才悄悄到來。現在在花店裏,雖有滿室的繽紛環繞,卻突然感到稍許的寂寥。正當我貪婪地吸聞各種花香時…「是玫瑰嗎?」午後靜靜無人的花店,忽地響起這奇怪的問話,竟然有人不認得玫瑰花!我稍稍轉身一瞧,可不是蕾古拉?天,她如何變得如許癡肥!不錯,在學校時大家都是這麼喊我,就因為我無可救藥地喜愛玫瑰。他們甚至說,我是朵永不能超生的毒玫瑰。我總是有股莫測的魔力,能誘動女同學們的男友來親近我。蕾古拉圓胖的身子提起了我的興趣,我願意請一個,不比我美麗而又嫉妒我的女人,喝杯咖啡。
    「妳這幾年都做了些什麼?」
   我永遠是眾人矚目的焦點,我的近況理所當然引發蕾古拉的好奇。
   「沒什麼特別的。」我幽幽地說著,高貴地將修長的兩腿交疊在一起,並為自己點了根Vogue Superslim。這煙和我那塗著深紫色蔻丹的白皙手指一般,又細又長。我嗜好和不美麗的人談話,愈醜的,我愈能跟他們長談。那些比我美貌的,絕不可能成為我的知心好友。在慕尼黑北郊的那所重度殘障之家,是我定期要去的地方,風雨無阻。即使積雪深厚交通癱瘓,我仍是設法前往。在那兒,我是真正的女王。我幫修女們清洗那些殘缺變形的肢體,為那些瞎眼的人唸段好聽的故事。我要他們知道,只要我存在,世界就不如他們所想所看的那般灰黑。現在這街道旁陰涼的咖啡座上,透過香煙的薄霧,我不懷好意,暗中歡喜地為在我眼前的胖女人美化一番。蕾古拉的鼻子倒很適合我目前正在進行的那幅聖女圖,然而她那兩道眉,是萬萬不會被我採用的。
    「妳知道,我因為要參加時裝模特兒課程才離開學校。後來我在這行業待了段時間,可是無法忍受穿梭在我週遭的美麗女子。不久有人介紹我去製片公司,在那兒認識了我的前夫。」
    「妳離婚了!」蕾古拉瞪大眼睛地問。
   離婚不過芝麻小事,難道她還有著天主教修女一般的想法?
    「結婚後我們老是為了家事爭吵。每天要洗碗,哪是我幹的差事。他總可以把手放進水裏,沾濕一下吧。」
   我估計,蕾古拉至少多了二十公斤,那身贅肉卻也不掩她甜甜的笑容。
    「在片場裏老是要等那些所謂的大牌演員,快把我逼瘋了。一次,有人丟給我一個沒有半句台詞的小角色,那便是我的最後一次演出。我的戲夢人生就這麼無疾而終。」我啜了口黑咖啡,等待蕾古拉接下來的問話。
    「妳現在做什麼呢?」
    「我等男人來。」我深吸了一口煙。
    「什麼?」蕾古拉又瞪大眼睛。這次我看清楚了她額上的縐紋。
    「男人有興趣了,我讓他們來。不過只有在我不畫畫的時候。」
    「妳也畫畫?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迷戀顏色,瘋狂地愛著夏格爾。他的色彩是一則古老的傳說,一齣永恆的神秘劇。在別人的作品上尋不到如此的用色。他的深藍,領我到富含悠久生命的汪洋。他的暗紅,標示著我巨大的痛失而又永不能彌補的,媽媽對我的愛。」
    「妳不畫畫的時候,男人們在妳那兒做什麼?」
    「我出租,或更好說,我提供一個器官。男人們可將他們的憤怒、恐懼、絕望留在裏面,而重新恢復自信,再度拾回生活的樂趣。我就靠這生活。我以我的美麗換取畫作。我只要夏格爾。」
    蕾古拉把目光從我臉上移開,盯著咖啡杯,她沉默許久。我注意到她臉上微妙的變化,然後她帶著哀傷的眼神問我說:「妳快樂嗎?」
    剛買的黃玫瑰敵不了這熱浪,得趕緊將它們插在花瓶裏。我拋下挫愕的蕾古拉,抓起躺在小圓桌旁的玫瑰,在馬路上奔跑起來。妳快樂嗎?妳快樂嗎?微風中飄雜著蕾古拉幽靈般的聲音緊繫著我的髮梢不放。我跑得愈快,那團團圈住我整個人的魔音便響得愈高昂。我只要夏格爾,我使盡全力猛喊回去。我只要夏格爾,我只要玫瑰,我只要媽媽,我只要夏格爾…
   之二
   每天中午時分,這餐廳中央總是罩著一片濃濃的煙幕。那些卡車司機老喜歡聚集在這家比薩店。雖然他們拼命抽煙喝酒,大聲談笑,卻也嚇不走其他的客人。這在日爾曼民族一板一眼,安靜冷漠的性情裏,還真不多見。或許守慣了規矩,難得有個可以開懷撒野的地方,便顯得特別寶貝了。不靠穿著超短黑色迷你裙,白色緊身上衣,挺著大胸脯在食客間穿梭的女侍,而能留住老客人,除了這餐廳有著別處所缺乏逍遙自在的氣氛之外,主要還是因為它不但供應道地的比薩,也隨時備有上好的義大利酒。此外,和氣好客的茂絡是像在漢堡這樣的大城裏,難得遇上的老板。就比方說吧,即使馬可上週四不像平常一樣準時出現,茂絡仍為他保留了在角落的那個位子。
   這天,正當茂絡在收拾靠門的那張桌子時,他聽到了熟悉的,像灰熊行走一般,沉重厚實的腳步聲。
   「你什麼時候回來了?你去了一個多禮拜嘛。」老板親切地迎向馬可。
   今早當馬可梳洗完畢,準備去大學教課時,突然找不到那個用慣了的紅髮圈,只好隨便抓個黃色的,胡亂綁住及肩的捲髮。馬可友愛地拍了拍矮他一個頭,餐廳老板的肩,開心地笑了笑。馬可喜歡這家餐廳的吵雜與熱鬧,剛好可以平衡一下他寂聊的生活。
    「看,這是你平常喜歡的Krombacher,在那裏也喝得到這麼棒的啤酒嗎?」老板邊倒酒邊問馬可。
    「好得很呢,中國來的青島啤酒。可是我這把鬍子在那種熱帶地方,著實讓我吃足了苦頭。」馬可原先興致勃勃地去了趟新加坡,參加一個楔形文字研討會,後來他卻覺得了無新意,徒然浪費時間而已。馬可一直避免長途旅行,家裏還有大大小小的女人每天等著他餵食哩。
    「可是你還是多停留了幾天。」
    「我無意間發現到了稀有的海龍,剛好可以豐富我的水族箱。這種魚類只生長在澳洲的南部海岸。我訂了一條雌的。為了把這東西運回來,我還東跑西跑地去接洽,現在總算上了路。下個禮拜這魚就會有個新家。」
    「你不會太忙嗎?要教物理,有個大水族箱要照料,又是古物專家的。說說看,難道你不想討老婆?」茂絡不是真要探人隱私,他只不過是忍不住,好奇而已。
    「你看,」馬可抓住機會,示意老板往窗外望去,剛好有個女人走過。
    「又怎麼樣?」茂絡猜不透馬可的意思。
    「你每天看多少個長了腳的馬鈴薯在街上移動?冬天就更糟了,這些馬鈴薯身材的女人一旦穿上灰色大衣,就活像是個圓圓的酒桶,真是倒盡胃口。」馬可說完便哈哈大笑。
    「好了,好了,說真的。你...你是不是怕女人?」茂絡放低聲音,小心奕奕地問。
    「哪會是,我只是怕結婚。」馬可灌了一大口啤酒以掩飾他的窘態。「結了婚,養了小孩,就等死,沒什麼意思,像我現在這樣多逍遙。結婚以後萬一要離婚,可能還得付一大筆贍養費,怎麼算都划不來。」
   要能瞬間找到恰當的藉口,對馬可並非難事。其實馬可不但不怕女人更不怕結婚,他只是怕自己。他怕自己在盛怒之下失去控制而出手...
    那是個月朦星稀的夜晚,羅曼蒂克的法國香頌曲,名牌紅酒,金色的艷燭,上好的魚子醬及香檳。這家法國餐廳所能提供最好的東西,全上了雪白的方桌。馬可緊張得微微冒汗,握著英格莉冷漠的手,結結巴巴地說:「我發誓,我向妳鄭重發誓,上週的事情的的確確不會再發生。我求妳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經說了好幾次。這次絕對是真的,絕不會再犯了。」英格莉一臉的僵硬,看在馬可的眼裏,心是愈來愈沉了。
    整件事情說來並不複雜。原來只要馬可喜歡,他隨時會去找英格莉。有時在夜半,有時是英格莉正犯著偏頭痛,更有時是她在加班,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他完全不考慮她的情況。他也時時利用機會翻檢英格莉的皮包。有次他發現了一張旅館收據,上頭的房價比一般單人房高出許多,他於是怒火中燒,拑住英格莉正在上妝的手臂,劈頭便問:「說,妳跟誰過夜去了,快說。」他眼裏露出如同被困在籠裏受傷獅子一般的兇光,頓時判若兩人。接下來當然是一場無可避免的激烈爭吵。馬可再度出手痛毆英格莉。其實是東京的物價奇高,房租當真便宜不了。這事之後,只要英格莉要到國外出差,馬可一定偷偷跟到機場,看看英格莉是否跟另一個男人有約。即使馬可沒看到任何可疑的人,他也一定認為,有某個人正在某處等著英格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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