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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短短幾年攝政期內,他在遍佈石礫的沙漠地上蓋建起他的官邸。向四周延展開去的,有住屋、貴賓下榻的房舍、動物的棚廄,以及一座有著許多繽紛色彩小門的私人清真寺。北面,在高聳圍牆之外,凸起一道光禿怪異的山嶺餘脈。向南,一公里之外便是著名的綠洲大城 ─ 坎達哈 (Kandahah)。這座曾是短時間恐怖份子的首都,在蒸汽與塵埃中顫動,有著海市蜃樓般的不真實。」 在蘇黎世世界週刊 (Weltwoche) 上讀到這段文字,我立刻明白,由Das Magazin轉職到Weltwoche 的尤根‧索格 (Eugen Sorg) 又去了趟阿富汗。相對於去年在北部對馬樹德的專訪,他這次到南部大城去探視穆拉‧歐瑪 (Mulla Oma) 的故居。歐瑪曾是塔里班時代的國家領導人,由於庇護賓拉登,亦遭美國的圍剿,而於去年底倉促出逃,與賓拉登一般,至今渺無音訊。究竟他和賓拉登分別躲藏,或仍患難與共互相扶持,一直是美國聯邦調查局急欲解開的大謎。 「歐瑪的頭巾部隊像燎原般的野火,迅速漫延阿富汗全境。以軍隊傳教的結果,生活上的一切禮儀規距,每個人的行為舉止全由可蘭經框定。不清楚的模糊地帶,譬如同性戀者是否可以被推下樓或被活埋,也都有學問長老加以解釋。傳信鴿的飼養在禁止之列,因先知不曾提及。牙膏不准使用,因先知只以草根潔淨牙齒。如此以先知生活習慣為依據,不得觸犯的傳統,在歐瑪身上卻被相反定調。對他的冰箱、製冰機、裝上黑玻璃的豐田轎車,以及有冷氣設備的房間,所附與的解釋,是否應該變成:即使是先知也會取來冰鎮的可口可樂,而不去井邊汲水?或者,即使是先知也一定會捨駱駝而就四輪帶動的防彈車?」 看完索格以溫潤譏諷筆調所做的精闢報導,耐不住好奇,立刻給他去了電話,約定時間,希望能就彼此都感興趣的題目,跟他談談。 初秋時分,非假日下午的蘇黎世火車站。天陰著張臉,不知是否正滴雨,過往行人少了些,冷空氣在大空隙裡流串。偶而刷過一兩個溜直排輪鞋的黑人阿少,對面走來的亞洲女子高佻細緻,包裹在蓋膝的風衣裡,一回首,果然是及腰的素直長髮。 仍是在約見點碰面,仍是索格先喚我。剛收下的傘爬滿水珠,他的鏡片上則只有一兩滴。同一家餐廳,同一個角落,同一張白桌,只是這次桌上的小燈不亮,索格也還是不像一般的瑞士男人有禮地將女士脫下的外套掛好,直喇喇地逕自就坐。 「怎麼又去了趟阿富汗,距上次不到一年吧?」 「只有十個月。原本打算採訪完馬樹德,直搗塔里班探個究竟,沒料到中間卻跑出個美國來,把阿富汗幾乎掀翻了,計劃被打斷,只好延至今年。」 「還是找攝影師納坦?」 「他好相處又不麻煩。嫌髒、嫌不舒服、不安全,跟本辦不了事,還不如待在蘇黎世。」 侍者送來兩杯茶。除了茶包之外,索格也撕了糖包,兩茶匙的糖便一骨碌白晃晃地滑進了他的瓷杯裡。 「這次仍舊從巴基斯坦轉機?」 「不是。從杜拜轉阿富汗航空的班機到喀布爾。」 「稀奇,他們竟然還有航班!」 「阿富汗航空就只剩兩架飛機。我們到達喀布爾,僱請了翻譯、司機後就立刻南下,直奔坎達哈。」 「路面情況?車子是跳著走的吧?」 「差不多。就是要隨時準備,把快要震出體外的骨頭給按回去。」 索格的形容令我發笑,卻也能體會十分。多年前在高加索山上便嚐過如此滋味,當時的Land Rover踫上年久失修的山道,也只能淪為蹦蹦車。「所以你們在內臟尚未移位時,就已經順利到達坎達哈?」 「我們快抵達時,從山上遠眺坎達哈,整座城就像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禿地上,有個巨人拿了掃帚將黃土掃成一堆堆,加水和勻後捏塑成有稜有角的方塊堆砌而成。」 「完全與大自然合而為一,就像從土裡長出來一般。種子長草,沙漠長土。」 這次輪到索格笑了。人笑開的時候,眼珠子顯得特別明亮,索格的藍眼睛則亮得清澈。 「我們一到達,立刻去跟市長打招呼,說明想要看看這城,拜訪歐瑪故居的來意。他馬上請人奉茶,當然也很合作地擺好姿勢,讓納坦有發揮的機會。」 索格邊說邊模仿比劃著,留有絡腮鬍的市長如何毫不遮攔地表現喜歡被拍照的意圖。 「似乎一切都很順利。先看歐瑪的住處呢,還是先到處走走?」 「翻譯員哈比說,要不是歐瑪坦護賓拉登,美國人也會放他一馬,不至於被逼得要放棄他的皇宮出逃避難。由於好奇,我們先去看了位於坎達哈城外,哈比口中的皇宮。原來那是佔地寬廣,由四面圍牆圈繞的集中房舍。內院裡站有一幅以鐵絲及碎塊水泥拼成的山景,畫面中有瀑布、棕櫚、長橋… 看上去就像是精神科醫生給病人凝視的圖卡。圍牆上則畫滿了林蔭、山川、甚至狩獵實景,給人的感覺是遲鈍笨拙又孩子氣。正房裡,廚房的牆面被貼以有著大理石圖樣的塑膠紙,歐瑪寢室的仿木牆櫃上至少有二十個小門,每個門上都崁有粗鄙的鐵鎖,不難想像,當歐瑪走動時,燈籠褲袋裡必定響著鑰匙相互撞擊的聲音。天花板上懸著兩支塑膠吊燈,也許是從杜拜走私進來的香港貨。一切看起來是那麼襤褸破舊,蠻橫而自大。」 索格親眼所見歐瑪皇宮的描述,讓人窺知,相對於阿富汗地理景觀的光禿空曠與荒涼,歐瑪本人或阿富汗人所嚮往的,是有著涓涓流水,鬱鬱山林的茂盛與蒼密。而歐瑪對人不信任的態度及低劣的品味層次,令人彷彿看到一個突然高中頭獎樂透暴發戶所能想像的美好生活。 「這是所謂的皇宮景致,一般人的生活空間又是什麼一種狀況?」 我聯想到,空氣滲涼的高地貧國城市裡,華燈初上時,雖見不到飛揚的塵土,只要一低頭,立刻可看到一雙雙覆滿土垢裸露的行腳,或磨損不堪的舊鞋,踩踏在年久失修,如同缺角齒一般的石板路上。 「阿富汗是個由帝國、淪亡、興盛與族群爭戰交織出千年歷史的國家。近期的俄國侵略、內戰與塔里班政權,不過是劃過暗空中的一顆流星。歐瑪出逃後,也就是塔里班的禁令一解除,坎達哈很快又恢復中古時期的風貌。污穢小巷裡,有人釘鎚敲打,有人隨地便溺;有人在屋外炊煮,有人在討價還價;有小孩的哭叫聲,也有人隨處吐痰。空氣裡飄濁著一股新鮮水果、燒烤羊肉以及糞便尿酸的混合味。」 「這場景在任何較落後的國家地區都不陌生。具體談談,你看到了些什麼。」 「一次,大街上有一群人圍繞著一個街頭賣藝的,」索格興味盎然地說,「這人就做些以鐵絲穿舌,把紙鈔變多,從衣袖裡抽出蠕動小蛇等小把戲,然後又奉承又威脅,也參雜些猥褻的話語,成功賣掉他自己泡製、能治百病的神奇藥水。在另一條街的轉角聚積了很多男人,他們把籠子一打開,籠裡忿怒的鳥便一箭衝出,相互踫撞,又紛紛掉地。起先我不明究理,後來才知道,原來他們以鳥聚賭,看誰的鳥將對方的鳥啄瞎最多。哈比還向我們敘述鬥犬的血腥。這活動通常是週五祈禱結束後,在坎達哈城郊的河邊舉行。主人對狗的重搥、頂沸吵雜的觀眾以及另隻狗身上的鮮血,這種觸覺視覺嗅覺聽覺上的刺激,讓佔上風的狂狗更加卯足了勁,全力猛撲。」 「這或許是未經教化的、人類潛在獸性的外顯。以殘暴的遊戲方式來疏導自己攻擊的興奮與需求。阿富汗全境高山峻嶺,給人閉塞鎖國的感覺,一定有些我們想像不到的奇特風俗,免不了和他們對人事物的理解跟看法有關。」 索格看起來似乎不解我的話,又似乎在努力苦想,如何對又清楚又不好回答的問題做出反應。 「市集裡的小攤子常會傳出多情傷感的曲調,就像坎達哈有個叫鮮花公子的當紅歌手,唱出對他所鍾情男孩的心聲。他著迷於他的俊美、他白晢額頭上的黑色捲髮,愛他被大麻煙氳包圍的墮落與邪惡。在每個音樂店都可看到這卷卡帶上的照片,是個臉龐被塗抹過多白粉,著條紋襯衫,戴金錶的男孩。在停留的那段時間,我們常光顧一家小茶館,老闆拉提夫說,男人愛上漂亮的男孩在坎達哈是個普遍的習俗。九十年代初,也就是俄國佔領軍撤走後的那段時期相當糟。有些聖戰士在市場或街上看到喜歡的青少年,當場就把他們抓走。每個軍官都會給自己弄來兩三個小愛人。這些男孩會被化妝成女人模樣,還得在軍官面前起舞。那段時間,許多做父親的,讓未成年的兒子戴上頭巾才出門。有一次,兩個軍官就為爭奪一個男孩而大打出手,各自把坦克都開上了街。歐瑪讓幾個塔里班神學士放走那男孩,把兩個軍官給殺了。這件事讓塔里班一開始便受到歡迎,很快在坎達哈接收了政權。」 「人們好不容易盼到了主持正義的父母官,卻沒料到這正是悲慘的開始。歷史上不乏類似的例子,也因此民主就顯得更可貴了。」 「不過,民主也不是萬斓ぁ顾鞲癫患偎妓鞯卣f。 「那當然。民主不一定是大鵬,更多時候是隻烏鴉。」 我想到許多政黨政客,假民主之名,行操控言論之實的霸氣作風。索格也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二十四年前共黨政變後,坎達哈就很難看到白人在街上行走。由於好奇,只要我們一停下來,立刻會圍過來一群人。在難以溝通的情況下,只要我們會錯意或出點小差錯了,馬上惹來一陣直接而粗魯的暴笑。有次,一些年輕人把我們叫了過去,希望能被拍照。他們把一個約十二歲小男孩的褲子拉下來,把他光溜溜的屁股對著納坦的相機。小男孩一被放開,就在大伙兒的笑聲中一溜煙地跑了。這個行為的意義,令我百思莫解。為什麼這會是個玩笑?我實在看不出有趣的道理。」 「我知道在過去的台灣,或許在現今的台灣還可能存有這般『惡作劇』的男人,以別人的私密羞赧作為取樂的對象,令人不得不質疑他們『樂』的品質。不過,跟你一樣,真正的動機,我也無法解釋,可能連他們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或許和男人的本『性』有關。」 索格不置可否地聳聳肩噘噘嘴。這時他發現,我只顧著說話,竟然忘了將茶包置入杯中,熱水怕不早已冷了。 「談談女人吧。我曾在沙烏地的吉達機場看到戴長頭巾的女人,她們是透過縫在眼前,有著大縷洞紗狀的布料看外界。耐不住好奇,我極不禮貌地逕自走到一名女子面前,直看到她閃動的長睫毛及不知所措的眼神,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多麼唐突。在我的書房裡,有張被加框掛起的剪報,那是五個戴頭巾的阿富汗女人,除了原有的燈籠褲之外,她們的頭巾幾乎長至腳踝,活像披了被單的幽靈!伊斯蘭男人允許有四個妻子,其實只有一個,因為她們看起來都一樣。人類歷史已進入二十一世紀,像這樣的文化習俗,說實在的,我很難尊重。」 「阿富汗境內的公共場所很難看得到女人,在南部,女人更是被包裹得密不透風。除了近親之外,女孩在七歲之後,直到結婚為止都不許見其他的男人,而家裡所安排的結婚對象也往往是家族中的某個表親。如果一個男人非要跟一個女人談幾句話,又不招致彼此生命危險,就得另闢蹊蹺。以我們為例,為了能訪談一間重新啟用小學裡的女老師,必須先得到當局的許可,再經女老師家庭的首肯,才能開始工作。」 「不容易!她們連自己的男同胞都不許見,更何況你們兩個歐洲白人。整個經過都順利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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