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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足上校

這漢子將近兩米高,滿頭銀髮,著白色牛仔褲的長腿像兩根長柱子,在機場的人堆裡迅速移動,暢行無阻。他臉上雖堆滿笑容迎接下機客,兩眼中間的折線卻被推擠得更加緊密,這人連笑著也不開眉。
   米羅斯拉夫‧哈得惜奇(Miroslav Hadzic)是南斯拉夫米絡舍維奇時代的異議份子。一九九九年春,當北約開始轟炸首都貝爾格勒(Belgrade)週遭的公共設施後十天,他被軍機處以串通德國的間諜罪名予以逮捕入獄,四十三天後因證據不足無罪釋放。
   米羅和他太太雅斯娜來接機的那天,晴朗溫暖。二○○二年的夏末,巴爾幹半島上的豔陽和煦,北約轟炸的煙硝早已遠邈,除了原有的羅馬尼亞、保加利亞、與阿爾巴尼亞,篤定的是已被國際承認的斯絡維尼亞(Slovenia)、克羅西亞(Croatia)、波斯尼亞(Bosnia-Herzegovina)、馬其頓(Macedonia),以及尚在談判疆界的塞爾維亞(Serbia)和黑山(Montenegro)等共和國。
   米羅一家住在距首都貝爾格勒四十二公里的上好村。當他將兩隻長腿塞入福斯小紅車的駕駛座時,我正擔心他會因長途開車而折煞了,雅斯娜正巧在一旁說,半小時不到就可抵達有七百年歷史的村子。面積八萬八千平方公里,人口只有七百四十萬的塞爾維亞,其地廣人稀的特點在汽車從國際機場往首都方向行駛時,便充分顯示。高速公路兩旁盡是平整無際的農作田,視線盡頭與天交界之處,才偶有紅頂屋瓦參差其中。
   米羅的家如同上好村那條修築平穩筆直的主要道路,呈長方形,或更好說,幾乎是長條形。院子的門打開,車子駛進時,兩個十多歲的兒子便迎了出來。小學五年級才在學校開始學習英語,其流利程度令人驚嘆。十三歲的史第凡已有一百八十五公分高,臉上幾顆小青春痘似乎和他棕灰的眼睛一起閃爍。和哥哥一般瘦,卻大約矮一個頭的十一歲依果,在媽媽準備飲料時便慇勤地招呼客人到房間放妥行李。正當西歐富裕國家因巴爾幹各族群內戰所湧至的難民,導致治安迅速敗壞,社會上有股反南斯拉夫暗潮時,這一家人的高尚有禮與多識風趣,提供那些以偏概全,讓單獨一個作姦犯科的南斯拉夫人,做壞自己對斯拉夫民族印象的短視無知者,極大的思考空間。
   斯拉夫人的歷史源遠流長,與日耳曼(德、奧、瑞典等)及羅馬(西、葡、法、義)族裔遙遙相對。今日的東西歐之分,幾乎是日爾曼、羅馬民族及斯拉夫民族之別。德國以東俄國以西之地,原屬斯拉夫人的大本營,奧匈帝國卻橫亙其中,硬將斯拉夫一分為三。東斯拉夫包括烏克蘭與俄國,西斯拉夫則是波蘭與捷克,南斯拉夫便是指,除了阿爾巴尼亞族裔之外,介於亞得利亞海與黑海之間的巴爾幹半島諸國。這一地區素有歐洲火藥庫之稱,原因除了是兩次世界大戰的肇因地,以及居於其中各族裔之間的互不相融之外,希臘與土耳其在此地的領土糾紛,更是讓人忐忑。
   在瑞士,有一科索沃(Kosovo)阿爾巴尼亞的難民家庭是我們的好友。在塞爾維亞,米羅與雅斯娜一家是我們的好友。能確定的是,這兩家人若能因緣際會彼此認識,也必定可以成為好友。然而卻因人為的政治因素,在米洛舍維奇執政時期,阿爾巴尼亞家庭必須放棄所有,冒險出逃,塞爾維亞家庭必須在西方干預的情況下,躲警報過日,並險些喪失一家之主。在這件事上,歷史再度顯示出其迷霧似的弔詭。
   二次戰後,鐵托(Tito)以共產制度執政南斯拉夫四十年。八十年代由米洛舍維奇繼承政體,因著國際貨幣基金會及外債的壓力,經濟持續走下坡。當二十世紀最後十年,由於舊蘇聯垮台及東西德統一的效應,世界各弱小民族極力爭取獨立的同時,原本巴爾幹被強勢體制壓抑的民族分歧,便趁勢而起,以公投自決的手段取得獨立。而西歐各國立即予以承認的背後,難掩利用小國家力量分散勢單力薄的弱點,必要時較易分離操控的政治企圖。米洛舍維奇眼看南斯拉夫就要分崩離析,便以緊縮政策,將塞爾維亞的科索沃省內阿爾巴尼亞人的自治權收回,而掀起二次大戰後最嚴重的巴爾幹危機,導致科索沃解放軍與塞爾維亞政府軍的激烈武裝衝突。百姓歷經戰爭的殘暴與邪惡,大批難民被迫跋涉遷徙,媒體更以「民族清洗」定位米洛舍維奇的出兵意圖,讓在科索沃省內原本相安無事一起生活的塞人與阿人,因著政客鞏固一己勢力的挑撥而彼此殘殺。「知道嗎?原本今晚一起喝酒談天的鄰居,明天軍服一穿,就要以槍口相向,我們能不出走?」阿爾巴尼亞難民家庭的宋妮耶曾對我道出她的感嘆。聽她話的起初,讓我聯想到台灣,憂心台灣民眾同樣被政黨政爭利用,迷失於族群問題似是而非的無謂爭議,而模糊掉對大方向的獨立思考與掌握。事隔數年,我的憂慮只有加倍。
   米羅赤著腳穿梭在那有八十年歷史長條形的房子,從書房到臥室,再從客廳到廚房。邊比手畫腳與我談話,邊煮咖啡,邊從電腦裡印出他許諾我的文章。我則隨著他滿屋子亂轉。不知是否被跟得心煩了,米羅竟然說:「妳看,我八成是把兩隻腳走長的,別老是跟著我,時間久了會失掉妳的特色。」我斜了他一眼,知道他趁機頑皮地抗議,由於身高差距的關係,有時他必須稍稍彎腰才能聽得到我說話。與正門相對的牆上掛有一張米羅祖父的法學博士證書,證書下是一長排的三層書櫃。他邊抽煙邊翻找我需要的論文,光禿禿的腳丫子讓我發現,他的第二第三腳趾竟然比粗厚的第一趾長出一截。
   「抱歉,一時找不到,我可不可以先幫史第凡剪完指甲後再繼續?」
   「剪指甲?他已經十三歲了!」
   「他是左撇子,小剪刀都是為右撇子設計的。」
   米羅徵得我同意之後,立刻扮演起慈父的角色。他捻熄香煙,應該是怕二手煙會殘害了他成長中的兒子。給老大剪完指甲,米羅並沒立刻在他的戰略書叢中尋找我要的東西,而是為守在電腦前的老二倒果汁,然後外出買牛奶玉米片去了。他仍是赤著腳,在涼如水的星空下。
    米羅在二次大戰後出生,十四歲入空軍幼校,原想上青空翱翔, 飛了兩次,身體均感不適,才不得不放棄成為飛將軍的夢想。他的左下胳臂內側有字母及圖案的刺青,問他緣由,他右手指著左臂說:「這是飛機,這是我故鄉的名字,這是我最好朋友的名字,這是我的小名。」我順著指示,看著他年輕時對自我認同的標記。「我當時年輕又愚昧,就留下了這個東西。現在我老了,可是仍舊同樣愚昧。」說完,自己便哈哈大笑起來。米羅在晉陞上校後便轉職於軍事大學及貝爾格勒大學,任教政治學至今。除了教學之外,自己還成立一非政府組織,專事研究軍方與民間的種種關係(civil-military relations 註一)。
   
   「你坐過牢?」
    「四十三天。小心,我的兒子們不知道。」他示意我繼續保密。
   米羅赤腳走在隨時可踩到蝴蝶幼蟲的草地上,尋撿枯樹枝生火。史第凡擺桌椅,依果拿飲料,雅斯娜則撐起大陽傘插入白桌中央的圓洞裡。大伙兒忙上忙下,我意識到這不是與米羅談話的好時機。是週日,下午打算在院子裡烤肉請客,來訪的是電視記者達納。
    火升起來了。就要把木塊燒透以穩定熱源的等待時間裡,人人望著火焰出神。
    「北約轟炸時,你在做什麼?」我抓住言語空檔的機會,不怕惱人地插入我關切的議題。
   達納有著與米羅不相上下的身高,長長的扁頭,英語說得溜口。猜想,以他的工作,在非承平時期必定是緊張忙碌不堪。沒料到他卻只是淡淡帶過:「照樣生活,照樣說政治笑話。」
    「損失呢?」
    「據估計,應該有幾百億美金。除了有時電力供應不穩、幾個電視台節目不清楚之外,民眾生活不仔細探究,看不出來受到什麼深遠的影響。他們雖然選擇軍事目標投彈,難免有人平白犧牲。」
    「對無辜者的賠償呢?」
    「怎麼賠?怎麼算?我們也打下一架轟炸機,就掉落在這村子附近,有很多目擊者。現在那架飛機的殘骸被一片片地拿去賣,當紀念品。」
    「事隔三年,應該可以做個結論了。」
    「我認為,科索沃解放軍是這次事件的大贏家。」
    「怎麼說?」我心想,達納的觀點應該可以某個程度地代表塞爾維亞媒體的立場。
    「北約炸我們。美國以結束米洛舍維奇民族清洗行動的名義支援解放軍,以取得我們軍隊在山區的佈署。偏偏這些解放軍販毒、聚積武器,專幹些偷雞摸狗的勾當。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
    「你的意思是,一方面,美國為取得自己的利益而對邪惡寬容,另一方面,自以為是扶助弱小,骨子裡反被弱小利用?」
    「不見得,其實他們是心知肚明地互相謀利。告訴妳一件有趣的事,連阿爾巴尼亞人自己都不喜歡,在我們科索沃自治省內的阿爾巴尼亞人,取笑他們是沒有文明的山區土著,而那些解放軍的素質就更別提了。」
   我知道達納說的是事實,卻為人類的驕慢與無時無刻不在評比的心態感到悲哀。記得馬其頓首都史高比耶的一名政治學女教授曾對我說,她覺得,被恨不得全趕出歐洲的吉普賽人比阿爾巴尼亞人還要優秀!如果人類不停止以出生來論斷個人,地球上的紛爭就只會無窮無盡。
    雅斯娜在廚房烤玉米餅。我趁其他人在院子裡張羅吃喝時,溜進屋子。心裡的疑問總要弄明白才覺得踏實。
   「親愛的雅斯娜,請妳說說米羅當初是怎麼被捕的。」
   雅斯娜張大她棕色的眸子,嚴肅地瞅了我一眼,透過玻璃小窗瞧瞧烤箱裡澄黃的玉米餅,為我為自己各拉了把椅子坐下。廚房裡只有我們兩人,暫時不會被打擾。
    「那是在北約投彈約十天後的一個早上,我似乎有所預感地清晨便醒來。正當我起床喝水時就聽到有人敲木門的聲音。」
    「怎麼可能,從院子的門到屋子的門還有段距離,他們怎麼進到院子裡來的?」
    「翻牆!他們一共三人,帶有手槍,後面緊跟著四個鄰居男人,大概是要他們當目擊者作證。」
    「這些人很粗魯嗎?妳還有小孩在屋裡!」
    「還好,他們先示出證件,把手槍藏在外套裡。我把米羅喚醒,他快速換好衣服,這時兩個小孩也都被吵醒。」
    「妳一定嚇壞了!」
    「我跟孩子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只覺得心一直往下沈。在那種隨時可以聽到北約轟炸機的時候,不明究理地闖入這幾個人,我只能力圖鎮定。」
    「他們到底要什麼?」
    「他們在房子裡到處翻找,不放棄任何小角落,只說要找什麼文件。我給米羅和鄰居們泡咖啡,以緩和凝重的氣氛,不想讓小孩受到驚嚇。後來他們當然沒找到什麼,卻要將米羅帶走,還讓我不要問,米羅會被帶到哪裡去。」
    「米羅沒做任何反抗?」
    「不知道事情的緣由,根本無從反抗起。他離開前的最後一句話是:告訴我的秘書,她的香煙不在櫃子上。我立刻明白,米羅是要我給他的秘書打電話。我也知道,從那時起,我的電話會被嘎牎!
    「接下來怎麼辦?」
    「我妹妹住城裡常常要躲警報,反正城裡也一切都停擺,她便和女兒搬來跟我們一起住。我把兒子交給她們看,天天和我們的律師到各單位各監獄去找人。在那個月裡,我整整瘦了十二公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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