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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翁名剧

作者: 凌耀忠

(1 )

    淡江是一个以演戏为职业的青年妇女,这使她染上了昼夜颠倒的习惯。每当夜场戏谢幕后,淡江并不重视回家,她像一个无人认领的鬼魂,在城里的朋友家到处游荡。顺便说一下,这些朋友大多也是演员,她们同样迷恋零点至清晨六点之间的夜生活。她们喝酒,喝咖啡,或者打牌。是打麻将牌。她们把喧闹从舞台上转移到宿舍。

    总的来说,淡江女士长相美丽。女人到了三十岁的光景,所有表相的美丽,都早已向世俗的世界支付过了,展览过了,剩下的事,只是让认识你的人的印象中,继续寄存你的那一份美丽。

    淡江所从事的那一份演员职业,以及她的那一份美丽,被同住的邻居们所羡慕。每当清晨六点,早起上菜场买蔬菜的家庭主妇,都很容易地撞见同楼的这位美丽妇女的归来。不分春夏秋冬,淡江女士的手尖上,总是拎着一只真正的泰国鳄鱼皮制作的女式小坤包,可以想见,里头放着时令的女子化妆品程序,或许还有外币、美元日元什么的。也许还有情书,或者别的男子对她表达爱情的信物,当然,一个已婚妇女不应该把这类东西带到家里,它们极有可能激起丈夫的愤怒。

    不过,淡江的丈夫从没有表示过愤怒。对了,君白先生。君白先生是大学中文系专攻先秦文学的教授,他气质儒雅,长妻子十五岁,已经四十五了。

    淡江清晨回家的时辰,她的眼睛疲惫无力,彻夜狂欢的神经兴奋染黑了她的眼圈,她要计划一下白昼的睡眠。她居住的这套三室一厅的六层楼房,窗子很大,阳台飘摇,紧紧靠着扬子江。淡江扔了鳄鱼坤包,打算吸一支烟,之后睡觉。而丈夫君白,则正好是躺在床上准备起来的时辰,他用一只日本产的松下电剃刀,嗡嗡嗡地剃胡子。从扬子江上空例行飞行的民航班机,也来准时地响应他的剃刀的声音,这种巨型的嗡嗡与微型的嗡嗡联成一景,有点像二次大战电影中的空袭。

    结婚后一搬到这幢临江的新大楼,淡江就对江景毫无兴趣。江水受到了污染,每年夏季都有一段时期出现黑潮,一江臭水向东流,共同去袭击吴淞口的入海口。但是,比起索然无味的家庭,或者说索然无味的家景———说得更透彻一点,索然无味的丈夫,淡江宁可把头扭向江边,去看看扬子江,然后等待丈夫快去上班,自己再蒙头睡觉。

    被丈夫命名为“性骚扰”的那艘渔船,非常准时,它注定要在清晨六点半的时候在江上出现。每周出现一次,这是近几年中的规律。这艘在船体吃水线以上标有白漆的三帆渔船。写着“江驳3385号”的字样,一群男人驾驶着它。除了冬天以外,他们很少穿衣服,他们只穿一条裤衩。他们喜欢用猥亵的话语,去袭击沿江的那些妇女们———她们把双肘支在阳台,往往带着城市人的优越去俯瞰江景,去猜测这些汉子们血管里面的野蛮血液。

    三年前的那个清晨,淡江女士披着一块大红的绸巾,第一次注意到这艘漂泊而过的渔船。她站在阳台,她忽然感到孤独。在这艘渔船贴住江边驶过时,她扬起绸巾,朝船上的汉子左右飘扬,她想不出此举抱有什么目的。但是,汉子们无比兴奋,为了呼应她的手势与绸巾,他们竟拉响了汽笛。那是一只极其老旧的风笛,像鳏夫的嚎哭,所有的汉子跳上甲板,敲起白铁桶,向她翘首致意。渐渐地,成为一种仪式,双方都会这么做,只要渔船进入这一片水域。

    丈夫君白的剃须刀停顿了。“其实,没有必要理睬他们。”君白开始系领带,金利来名牌领带。“他们是一群白痴,流氓无产阶级。”

    淡江目送渔船从视野里消失,凄凉的汽笛也渐渐像咽气完毕了的老人。

    “男人们,下海去了。”淡江重又把绸巾搭在肩上。

    君白讥嘲地笑笑,“夸大其词。不要忘了,这只是一条江。”

    “再往下驶,便是海了。”淡江说道。

    “如果他们靠岸,我敢打赌,他们会抢女人。”

    淡江微微一笑,“可我好像不懂廉耻,常常要和他们打招呼。”她拍了拍肩上的红绸巾。“或许,你会认为,这是一种调情。”

    君白把拖鞋换成皮鞋,“这是职业带来的习惯。你是喜爱表演的演员。”

    淡江离开了阳台,无聊地打着呵欠。“看样子,演员这个职业,很危险。”

    电梯载走了丈夫。

    危险也跟着走了。

    这就是淡江极其普通的日常生活里的某个早晨。她明白这样一个事实,她和一个大学教授已经结婚十年了;而在最近的三年,每隔一周,她不会忘记去阳台,向一伙渔船上的男人调情。有很多次,自然是在似睡非睡的梦境里,淡江看见这些返航的男人路过这片水域时,丢弃了渔船。他们兴奋地嚎叫着,纷纷解下裤腰带,一根根串接起来,攀登高耸入云的江堤,为的是侵入到阳台,把自己一把掳走。男人强劲的肩胛抵触她的胸脯,煽动起一个妇女对于哺乳的幻想。是的,对于淡江来说,哺乳不是一种回忆,而是一种没有实现的幻想。

    哺乳的幻想来源于十年前初婚的那个阶段,她二十岁,知道自己已经怀孕,并且定做了若干月后准备穿的大肚子孕服。那种孕服的底色很浅,是米色,淡江偏爱米色。怀孕三月后,婴儿流产了,原因是她勉强接受了一次没有欲望的房事,为此,她恨丈夫。在最近的十年里,她没有再怀孕,但哺乳的幻觉却常常侵蚀她的梦境。

    在她白天昏睡的过程中,一般拒绝电话,拒绝电话的最好方法,是安装录音电话。

    您好,对不起。这里是淡江的家,淡江她不在家。您有事的话,请您留言。

    然后,录音磁带再放一遍英语,以便对照上头的内容。淡江还有不少外国籍的朋友,大半是她随剧团去国外巡回演出时认识的。

    丈夫君白对这个录音电话的撰稿内容一直心怀不满。什么意思?这儿仅仅是你淡江的家么,那么我君白呢,把我往哪儿摆?

    显然,妻子淡江的女权意识十分霸道,听听那个录音电话吧。您好,对不起。这里是淡江的家,请留言。

    所以,君白很少往家里打电话,免得权威受损。

    她很满意。保护好睡眠,需要的就是这么一种感觉。

    在混乱的睡眠进行到下午两点左右,她会醒来,然后洗一个热水浴,花一个钟点的时间,来管理她的头发,给自己化妆,挑选新的一天的比较合适的服装。三点二十分,动身去剧场。四点五十分,她已经坐到了后台化妆室,听凭化妆师给她定妆。

    不同的角色自然有不同的化妆,在演出的黄金季节里,有时一个月要轮流上演好几部戏。淡江比效喜欢演欧美的戏剧,她觉得自己容易贴近那些角色,台词的语言色彩也比较现代,比如莎翁的戏剧,美国奥尼尔的一些东西,像《榆树下的欲望》或者《天边外》什么的。总之淡江喜欢罗曼蒂克一点的戏剧,但手法希望现代一些,抽象一些,不能雅俗共赏老少咸宜,否则怎么能算高明呢?淡江最鄙薄的是中国古典戏剧,她认为那不是话剧的事儿,那是京剧的领地,话剧不应该去染指。但她是剧团的主要演员,而团里的编剧又乐意写戏,领导指令演,你就不便推托。淡江演过杨贵妃,也演过李清照,现在回想起来就要反胃。尤其饰演古代美女嫔妃,身上那种繁琐的服装,实在叫人吃不消,光头发上戴的头饰,可以压得你红颜憔悴。有一段时光里,淡江恨头顶的辉煌的头饰,称它们老古董的上层建筑。

    她十九岁开始演戏,二十岁开始出名。玉照出现在《大众电影》、《电影画报》等一大批杂志的封面上,有一大摞称她为影视剧三栖明星的文章。她对记者采取不卑不亢不即不离的态度,可能的情形下,也从自己的收益中给他们一点好处,以便奖掖他们的积极。她的经验是,没有人拒绝好处。就像一个演员难以拒绝一个比较好的角色。

    眼下,三十岁了,淡江在忙什么呢?

    有她忙的。她在参加复排莎士比亚的名剧《安东尼和克里奥佩特拉》,又名《埃及女皇》。她演埃及女皇,已经演了十年,累计五百余场,差不多每年都演,并且常演常新。她那个著名的动作———应该说是埃及女皇的动作,那个将手放进毒蛇盘踞的磁瓮里毅然自戕的表演镜头,随便哪一位演员都不可能超过她,她成为毒蛇在握的经典表演艺术家。

    淡江的高明,在于她的表演没有丝毫的痛苦。

    她的表演得到了莎士比亚的赞扬。因为,不少专业戏剧评论家代替莎士比亚去写文章赞扬她。这,还不够么?

    复排《埃及女皇》,是为了访问英国,一是文化交流,二是去莎老师的故乡,与那些英国同行比试比试,看谁更能够在精神上吃透莎老师他老人家。

    淡江的外遇,几乎是伴随着新婚同步开始的。十年前和丈夫上民政局去登记结婚,并且在某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披上了婚妙。差不多与此同时,剧团三十五岁的少壮派导演王家驷,拿着莎翁的《埃及女皇》导演工作本,在女演员的更衣室外等着。剧团偌大的排练厅内空空荡荡,只有厅侧小巧玲珑的更衣室,发出女人出汗的气息,以及衣服与胴体悉悉索索的摩擦声。

    十年前,淡江二十岁,刚刚演完在马嵬坡上吊自杀的绝色美人杨贵妃,脸上有一种对世上任何男人谁都瞧不上的非常动人的悲伤。

    当时,正是上午十点,华丽的太阳从排练厅的落地大玻璃窗外一览无余地滑了进来。导演王家驷和她并肩坐在一起,王家驷吸着香烟,告诉她,唐明皇与她诀别时的那个拥抱,还有她的那一番悲悲啼啼的哭诉,都显得蹩脚。

    “那么,你说说,该怎样才妥当呢?”

    “你应该用眼睛去告诉他:咱俩一块去死,”王家驷刁猾地看了她一眼,“起码你的眼神里要有那么一点意思,要有点嘲弄的意思。反正要死了,还怕什么呢?”

    淡江笑起来,“你的意思得找一个垫背的。那不成了喜剧了。”

    王家驷点点头,“你不是喜欢标新立异么?几百年的演戏规矩,一到马嵬坡,就非得哭哭啼啼,红颜命苦。而你,趁此机会来一点弦外之音,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淡江想了一下。不过一低头的工夫,她看了看这位少壮派导演,说道,你讲的,有点道理。

    后来,淡江就按这个新的思路来处理马嵬坡的风云。很好,观众和评论界分成两大派,汪汪汪地吵了起来。舆论把她哄得火热,她也就此红了起来。

    在十年前的那张鲜红的节目单上,导演王家驷的大名第一次与领衔演员淡江小姐并列,这是《埃及女皇》的首演,是她继《杨贵妃》之后的又一次成功。从此往后的十年,她把私生活的一部分交给了王家驷导演。

    情人间的适当幽会,在当代社会已经构成某种自然而然的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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