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方便阅读,博讯暂停广告播放,博迅需要您的支持。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一平文集
[主页]->[独立中文作家笔会]->[一平文集]->[多余之余——再读瞿秋白 ]
一平文集
·一平简历
·奥斯维辛、春天与复活节
·中国母亲--为“天安门母亲”争取诺贝尔和平奖有感
·波兰变革中的民族因素和参战
·隔山有雨
·读威塞尔的<<夜>>
·多余之余——再读瞿秋白
·伟大的工作
·华盛顿及其腋下的阴影
·延安,中国青年的道路---讀《中國文革紀念園》之二
· 极权在中国的胜利
·读高尔泰《寻找家园》
·理想的灰色——读胡平《犬儒病》
·自由的威胁——我看波兰前共党同谋者调查法案
·由土改到反右:中国极权制度的完成 (上)
·由土改到反右:中国极权制度的建立(中)
·走向和解与建设的一步
·记住,但宽容
·土地权是农民基础的人权
·宋彬彬事件和道义重建
·永久的纪念与祭奠——祝贺天安门母亲网站建立
·中国的希望与危险(上)——由汶川、瓮安看中国当代极权制度
·中国的希望与危险(下)——由汶川、瓮安看中国当代极权制度
·《零八宪章》与和平转型
·未来与偏颇——读仲维光“‘郭路生’现象的双重含义”
·雪域上的血迹----关于中国边境藏民被射杀
·为共和国正名----我看《零八宪章》之一
·站起来的精神----我看《零八宪章》之二
·谁是主要责任者
·正视,然后才可穿越:读《诗与坦克》
·荒岁月,残壮志----读严家伟先生《忆往谈今》
·为了死者 也为了我们——致晓波、刘霞(诗歌)
欢迎在此做广告
多余之余——再读瞿秋白

   瞿秋白有一篇小文“那个城”1,发表时文前附有记者按:“这是象征小说,那个城即是俄国大革命,大破坏的光景,那个小孩既是指中国。”《瞿秋白文集》文学一卷,有注释说:此文“系节译高尔基作《意大利故事》第五章”,而文末瞿署有文字:“读高尔基后。一九二三年十一月十五日。”此文当是译作,但瞿没有注明,因此有版本将之作为瞿秋白的创作。 是译作或创作不是我的关心。但这篇文字于确有象征意义,只是那个小孩并不是中国(中国有其自身的劫难),而是当时中国的一部分知识青年,甚至可以说近乎作(译)者本人。于文学,瞿秋白算有天赋,是译也好,是写也好,这篇小文中显现了他自己,且预示了他的命运。“那个城躺在地上,好大的建筑都横七竖八的互相枕籍着,仿佛呻吟,又象是挣扎。远远的看,似乎刚刚被火,—那血色的火苗还没有熄灭,一切亭台楼阁砖石瓦砾都煅的煊红。”“黑云的边际也像着了火似的,灿烂的红点煊映着,那是是深深的创痕。他放着热烈惨黯的烟苗,扫着将坏未坏的城角。那城啊—无限苦痛斗争,为幸福而斗争的地方—流着鲜红---鲜红的血。”

   一九一七年九月,瞿秋白之在北京进北洋政府俄文专修馆学俄文,俄文专修馆免学费,毕业后亦有就业保障。他说:“治国平天下的大志都是没有的”,“当时并不知道俄国已经革命,也不知道俄国文学的伟大意义,不过当作将来谋一碗饭吃的本事罢了。”2 一九二零年八月,《晨报》请瞿秋白去俄国,是因为他会俄语。当然他可以不去,他的堂哥瞿纯白“竭力反对我到俄国去,以为这是自趋绝地。”3 但是他还是毅然地去了。作为一个有才华的青年,仅仅谋一碗饭是不够的。此去,他大约有三重原因。一是困惑与求知,二是热情与理想,三是冒险与赌博。“我想看一看那个‘新国家’,尤其是借此机会把俄国的文学好好研究一下。”4 求知、求奇、求新,在青年乃是自然的事,尤其是那个时代。俄国革命毕竟是人类前所未有的新事,激进的欧洲知识阶级曾对之寄予莫大的希望。瞿秋白的求知不仅是进修他的俄语,也包括对新思想、新世界的渴知。他说:“中国社会思想到如今,已是一大变动的时候”,“从孔教问题,妇女问题一直到劳动问题,社会改造问题:从文字上的文学问题一直到人生观的问题;都在这一时期兴起,萦绕着时代的中国社会思想。”“思想不能尽是这样紊乱下去的。我们对社会虽无责任可负,对我们自己的心灵的要求,是负绝对的责任的。--—而认定‘思想之无私有’,我已经决定走的了”。5 早期瞿秋白虽然不是大济天下的人,但在五四的潮流中,仍然怀有青年的热情和希望。这也就是他到北京后,和朋友“组织《新社会》杂志”,组织同学五四游行,参加李大钊、张崧年的“马克思主义研究会”原因。他并不是没有中国当时知识青年救国救民的进步理想,这点不应忽视。“我有能力,还要求发展,四周环境既然如此,我再追想追想他的道理。我要求改变环境:去发展个性,求一个‘中国问题’的相当解决,——略尽一分引导中国社会新生的责任。”6话是青年学生的话,但他具有那个时代救国救民的理想,。他说:“五四运动陡然爆发,我于是卷入旋涡。孤寂的生活打破了。抱着不可思议的‘热烈’参与学生运动。我们处在社会之中,还只知道社会中了无名的毒症,不知道怎么医治。”“帝国主义压迫的切骨的痛苦,触醒了空泛的民主主义的噩梦。学生运动的引子,山东的问题,工业先进国的现代问题是资本主义,在殖民地上就是帝国主义,所以学生运动悠然一变而倾向于社会主义。”7毛泽东有一段话与之相似:“帝国主义的侵略打破了中国人学西方的迷梦。很奇怪,为什么先生老是侵略学生呢?中国人向西方学习得很不少,但是行不通,理想总是不能实现。多次奋斗,包括辛亥革命那样的全国规模的运动,都失败了。怀疑产生了,增长了,发展了!”8因此,“俄国怎样没有吃,没有——饥寒暂且不管,他始终是世界第一个社会革命的国家,世界革命的中心点,东西文化的接触地。”9 既“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我们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这就是五四后,中国许多青年知识分子,由德赛二先生转向马列主义的原因。但是瞿秋白的性格确不是革命者、勇士,他始终都是一个脆弱、不安、沉于幻想的诗人、书生,甚至他去俄国、参加共产党、鼓动暴动都带有一定的诗人的不安、浪漫和幻想。他说:“一九一八年开始看了许多新杂志,思想上似乎有相当的进展,新的人生观正在成熟。可是根据我的性格,所形成的与其说是革命思想,毋宁说是厌世主义的理性化。——一个近乎托尔斯泰派的无政府主义者,而且根本上我不是一个政治动物。”10 分析是中肯的。瞿秋白不该去俄国,起码他脆弱的体质不适合俄国的寒冷、动荡和艰困。他的选择具有命运的冒险和赌博性。当然这可以说是他诗人的浪漫性格,他说自己“我生来就是一个浪漫派,时时想超越范畴,突进猛出,有一番惊愕歌泣之奇迹。”11 但是“浪漫”一语有些自我浪漫化,他的出行除浪漫外,更是出于生命的危机——生存的脆弱、危难和绝望,此导致他孤注一掷。在焚烧的城和四周无尽的黑暗之间,那个小孩子似乎别无选择,火光毕竟是光,他所不能忍受的是他的身后和眼下。“阴沉沉、黑魆魆,腥秽污湿的所在”,“我没有法想了。”“‘红色’的色彩好不使人烦恼!我想比黑暗的‘黑’ 多少有些生意。”12 “在中国这样的社会中既没有阔亲戚,又没有钻研的本领,况且中国畸形的社会生活使人失去一切的可能。”13“‘阴影’领我去,我不得不去。你们罚我这个疯子,我不得不受罚。”14“残酷的社会,好像严厉的算术教授给了我一道极难的天文学算题,闷闷的不能解决,我牢锁在心灵的监狱里。‘内在的要求’驱使我,——悲惨的环境,几乎没有把我变成冷酷不仁的‘畸零之人’,——我决然忍心舍弃老父及兄弟姊妹亲友而西去了。”15瞿秋白这个江南才子,天性慧敏纤弱,家道破败,父亲弃家出走,母亲自尽,落魄困窘寄人篱下,况而当时中国是国残世乱,悲惨难睹。因此他便早早地厌世。 “你不能不自杀,你应该自杀,你应该天天自杀,时时刻刻自杀。你要在旧宗教、旧制度、旧思想的旧社会里杀出一条血路——。你随时随地的困难给你苦痛受,你因此觉得不得不自杀;从今以后,你就要随时随地地感受着自杀的乐趣——仍旧是随时随地地困难的苦痛”16 ,“一年、两年、三年,足足三年了,经过了多少艰难、痛苦、谬误、堕落,如今呢,又是何等的沉寂、恐怖、凄凉、悲惨;还不如——。”17这是他1919年的文字。由脆弱、困顿而绝望,由绝望而厌世,由厌世而走向极端的叛逆和对抗,这是瞿秋白的内在生命情节。深入瞿秋白心理的这一层,他对命运的冒险和赌博,及他以后革命,对社会极端化的批判和行为,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了。

   瞿秋白去俄国的选择带有一定的自杀性——其实他以后的许多行为,包括他最后的死都带有自杀性。这是一个脆弱诗人在命运危难的关头难以避免的抉择,像危境中的小动物进攻拼命。除了脆弱,瞿秋白也有他早熟“少年老成”的一面。去俄国前,他即看到了俄国革命的残酷和黑暗的一面,并不像另一部分激进青年那么理想乐观。他感到危险,预感他不能经受俄国的饥饿、寒冷和战乱。但“‘阴影’领我去,我不得不去”,因此他起程俄国的时心情很是黯淡悲哀,很是恐惧、绝望,甚至对之诅咒。“红艳艳光明鲜丽的所在—是你们罚疯子的地方,这就当然是冰天雪窖饥寒交迫的地方(却还不十分酷虐),我且叫它‘饿’乡。” 18 “青焰赤苗的火等着它”,19“我却不是为生,乃是为死而走”。20瞿秋白之去俄国,颇代表二十世纪前半叶许多中国知识青年、小知识分子选择共产主义革命。中国新文化运动由德、赛二先生转向左倾,主要原因是由于中国的民族危机,帝国主义对中国的侵占和欺掠,使中国的民族意识与西方工业国家对抗,加之西方资本主义的社会问题,亦使新青年对西方国家丧失信心。辛亥革命后,孙中山的政策转向联俄容共也是由于民族问题。不应忘记,五四的直接起因是反帝。在中国的危亡末路中,十月革命给进步青年燃起“理想”之火,虽然那是焚毁之火,但毕竟是火光,而青年在危亡和绝望中的选择也常常正是玉石俱碎的焚毁。再,由十九世纪末到斯大林离世,世界左倾思想流行,在中国传统文明失败之后,其应和中国的危机处境,应和民族的对抗意识,也应和青年的激烈幻想的反叛心态。中国的左倾倾向是世界左倾潮流的一部分。个人介入历史均有其个人的原因,个人的生存、利益、欲望、性格、经历、机遇、心理情节等等。中国文明的失败和社会的破产,把大量的青年抛掷于“栖栖惶惶”的生存和精神的危机中。他们无能解决的个人危机,使他们铤而走险,而投身极端的共产革命,以求在此寻求生存的出路和精神的慰籍。此为他们参加革命的直接原因和内动力。

    二

   一九二三年六月,《新青年》1期发表瞿秋白“赤潮曲”,十月《时事新报.文学》92期,发表他的“铁花”。其文字和瞿秋白以前的写作判若两然。“猛攻,猛攻/捶碎帝国主义万恶丛/奋勇,奋勇/解放我殖民世界之劳工”。“工厂里燃着不熄的火苗/照耀我这壮勇无畏的胸膛。我吹着铁炉里的劳工之怒/我幻想,幻想着大同。”我们注意一下瞿秋白年表:21年五月瞿秋白经张太雷介绍入党,同年参加在彼得堡召开的远东民族代表大会,九月派往莫斯科东方劳动大学任教;22年底,陈独秀到莫斯科参加共产国际第四次代表大会,瞿秋白任其翻译;23年一月,瞿秋白随陈独秀回国,六月参加中共第三次代表大会,当选中央委员,并参加国民党;24年五月,瞿秋白参加国民党第一次代表大会,并参与大会宣言的起草工作。短短三年,另一个瞿秋白,另一种瞿秋白的语言已经成立。他由一个困顿悲观的青年已经进入中国权力的上层,他投身俄国有了回报。此时他只有25岁,即使是在正常的社会,出身官宦世家,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取得这个地位也是难能的。显然他走了捷径。司马璐《瞿秋白传》中,有一段说得很好,“他像一般中国士大夫一样,一心要出类拔萃,在国内走投无路,最后在苏联的诱惑与制造下,有一个当傀儡的机会,虽然结果是一个悲剧,但在当时来说,总算满足他的‘出头’的欲望了。”21革命是权力的捷径。“要做官,杀人放火受招安”。当然,我们不能完全说瞿秋白的道路是投机。他可以选择去不去俄国,不加入共产党,但是他一旦卷入,其后的命运就不再取决于自己。他参加远东民族代表大会,不由自己;他到东方劳动大学任教,不由自己;他任陈独秀的翻译,不由自己;而他随陈独秀回国,参加中共中央工作,是因为共产国际不满意陈独秀,派瞿秋白去控制中共。在共产党的权力斗争中,其不过是一枚移来挪去的棋子。他的好运,及他以后的厄运,都不由他自己。瞿秋白得到了他在共产党之外,所不能得到的地位、权力、荣誉,甚至是爱情;但是他也交出了自己,即对共产党之信仰、组织、权力无保留的服从。这个代价之高昂,由灵魂到肉体,由语言到行为,实则是他的全部生命。作为一个二十一岁的年青人,这是他当时所不能意识到的,他在青春的盲目中。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