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方便阅读,博讯暂停广告播放,博迅需要您的支持。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一平文集
[主页]->[独立中文作家笔会]->[一平文集]->[华盛顿及其腋下的阴影]
一平文集
·一平简历
·奥斯维辛、春天与复活节
·中国母亲--为“天安门母亲”争取诺贝尔和平奖有感
·波兰变革中的民族因素和参战
·隔山有雨
·读威塞尔的<<夜>>
·多余之余——再读瞿秋白
·伟大的工作
·华盛顿及其腋下的阴影
·延安,中国青年的道路---讀《中國文革紀念園》之二
· 极权在中国的胜利
·读高尔泰《寻找家园》
·理想的灰色——读胡平《犬儒病》
·自由的威胁——我看波兰前共党同谋者调查法案
·由土改到反右:中国极权制度的完成 (上)
·由土改到反右:中国极权制度的建立(中)
·走向和解与建设的一步
·记住,但宽容
·土地权是农民基础的人权
·宋彬彬事件和道义重建
·永久的纪念与祭奠——祝贺天安门母亲网站建立
·中国的希望与危险(上)——由汶川、瓮安看中国当代极权制度
·中国的希望与危险(下)——由汶川、瓮安看中国当代极权制度
·《零八宪章》与和平转型
·未来与偏颇——读仲维光“‘郭路生’现象的双重含义”
·雪域上的血迹----关于中国边境藏民被射杀
·为共和国正名----我看《零八宪章》之一
·站起来的精神----我看《零八宪章》之二
·谁是主要责任者
·正视,然后才可穿越:读《诗与坦克》
·荒岁月,残壮志----读严家伟先生《忆往谈今》
·为了死者 也为了我们——致晓波、刘霞(诗歌)
欢迎在此做广告
华盛顿及其腋下的阴影

去华盛顿,最后一件事是看越战墙。这次游访是由死亡来结束吗?其实也可以说是开始。文明即是由死亡开始的。由之你可以想到古老的祭祀。在所有的文明中,祭祀都是它最庄严的仪式。永恒的神,和死亡对应,这之间就是祭祀。祭祀是通向神的道路。死亡最终体现了人的有限和悲剧,它和时宇构成了对人的绝对否定。在死亡之下,人的一切都毫无意义。死亡笼罩着生命,这是人最大的悲哀和恐惧。人由古以来所叙说的种种阴府鬼怪都是它重重投影。于是人只有指向神,由之驱散那阴郁的黑暗。俗语说:不见棺材不落泪。人只有面对死亡,才能看到现世的虚空,才会仰望天穹,渴望那永恒的光芒。人类早期文明是以人做牺牲来祭神的。今天人们把这看作野蛮。其实这是文明的启始。欧洲的文明人,他们的《旧约》中“神试验亚拉伯罕”一节即有这一“野蛮”的印记。十字架上的耶苏也是生命的献祭。他的伟大是他的自愿,他履行了神的意志。生命的牺牲否定人的世俗,证实神的至尚。它说--神在!由此人建立高于世俗,高于人自身,贯穿时间,绵延久驶,终极永恒的真理,原则,希望。当然这不仅超乎人的极限,也超于语言的极限。它只能是一个指向。神是一个指向,犹如耸入天空教堂的尖顶。人类世俗的社会和生活是这两极之间的房屋,它们是人直接的依靠,却立于大地笼于天空。“人”的肯定是由对其否定所建立的。文明的建立,其本身是残酷的。

    当然在具体个人中,谁也不愿意接近否定。特别是在现代文明中,人们据有了更多的生活的可能。于是否定那些“否定”就成为新文明的时尚。他们自然没错,但他们说话的时候是在房屋中,有关房间中的生活。他们尚有居所,这是他们的幸运。在文明中忘记文明的根据是人性的自然,人趋向安逸舒适,这合乎情理。而作为一个中国人,一个历经祖国古老文明毁灭的人,一个没有家园四处漂泊的人,我有幸看到另一面--文明的必需和建立。这是中国人的另一幸运。

   2

   从纽约到华盛顿,仿佛是另一时代。一端是神的殿宇,一端是魔鬼的城堡。它们如此迥异不同,却是一个美国。真是不可思议。白昼与黑夜,崇高与罪恶,上帝与魔鬼,如此难分难解,形影相随。它们实为一体,有如硬币的两面。

   

   许多的神话中都有一个类似的传说,一个深渊关押着许多鬼魂,或有神的封条,或有龙的看守,一旦将其打开,流窜的鬼怪便带来大乱。那鬼魂即是人身中的恐惧与欲望。这即希腊神话中潘多拉的盒子,阿拉伯故事中的魔瓶。就是《水浒》也是由这个喻言开始。而所谓“封条”“看守”既是文明中的“禁”与“律”,它们划出文明与非文明的疆界,秩序由此建立。它们是文明的基点和内部支立的骨架。揭去封条,文明就从内里开始倒塌,由倒塌到腐烂,到瓦解,到完结。这是文明消亡的另一形式。

   纽约就是打开的欲望,欲望据有了权力。隔着东河,望着曼哈顿耸入夜空的神奇灯火--我称之为魔鬼的花园,一个朋友对我说:这是现代的奇迹,而它的权力、财富、显赫、才华、快乐,是和它的罪恶一至的,没有罪恶就没有它。它是罪恶的创造。纽约,魔鬼的城堡。我望这它,就望到了人的内心。罪恶如此强大,聚集了整个世界。人类从未变化,但是至现代,欲望--“罪恶”和“魔鬼”才赤裸矗立,成为人类的公开目的、旗帜和召唤,靡菲斯特带领人们,所向披靡。如果你读懂纽约,看到它的位置,人类的文明、未来就更加茫然。

   但是世界毕竟还有它另外的一面,否则它即已崩溃,消逝是双方的消逝。只是在两极的对峙间,其已不在重要的一端。它远远地退去,至地平线的尽头,仿佛将即沉落,像黄昏的太阳,往昔的时光。那就是华盛顿(这里我说的不是它的政府和居民,纽约也同样)。当你由林立的纽约,把困顿的目光转向大地,转向它的河流,森林,莽莽沃野和天空,在它的尽头你就能看到它--看到古希腊的神光,自由、明澈、静穆、和谐;看到罗马的胜利、威武、庄严;看到基督教的清洁、秩序、自持、牺牲--西方古典文明。哦,沉落的城邦,远去的城邦,大地尽头的黄昏。

   当然,我明白这个世界是一个世界。当上帝诞生的时候,同时也就有了魔鬼。魔鬼在上帝的体中。犹如没有人的欲望,就没有人;没有人,就没有人的至善和精神。记得在西藏拉萨,我仰望布达拉宫有如山峦的峰顶,佛光神圣;而我也看到了它脚下肮脏的街巷、乞丐、野狗、流涌的茅厕和阴森的牢房。于是我懂得了光明与黑暗,慈悲与残酷,崇高与卑贱乃为一体,这犹如我心中肃然的崇尚与黑暗的恐惧。这就是文明。但是无论如何人不能把魔鬼作为旗帜-这是现代的事;把黑夜作为白昼。到了这一步,文明就甚可忧郁--它穷尽了自己,就人性的可能其再无未来之道路。自然,这是文明自身的历程,如同季节的运行,树木的生长、繁盛和凋零。文明在时宇之中,它的规则是万物的规则。

   

   3

   华盛顿与欧洲那些著名城都的区别,是它的简洁。它没有奢华、炫耀、挥霍--这些正是胜利后的陶醉,它避免了这些,把它们让给了纽约。它保持了美国的秩序、清洁、肃穆、,呼应美国空旷的大地和清教传统。

   从纽约到华盛顿,心情一下就明亮起来,内中打乱的秩序瞬然恢复,井井然然。也正是秋天,明亮清洁的季节。经过春天、夏天-那些生长、繁盛的日子,树木扎于大地汲吮养分、水、纷飞的阳光,它们耐心平静,朝夕酿造,直至秋季,而把生命的果实-绚丽的色彩展向天空,像是礼赞、献予大地的回馈。枫树、橡树、松杉,挺拔而清洁,它们的自持和静然显示着生命永久的信心和庄严。在天空、泥土、花岗岩、大理石之间,它们是生命,是那些死而永在的意志愿望。风吹过,林头哗哗的风声就像那些久远的魂灵自由飘荡徜徉。

   

   古典文明是一元集中性文明。在形式上,它体现为整体性、秩序性和仪式化。

   

   整体是以封闭为前题的,没有封闭就没有完整性。它以一点为中心,建立秩序,而使部分具有和谐的一至性--整体。在整体中,个体遵从于整体,它的存在须适应整体秩序,或说整体秩序是它存在的前提。在整体中个体间具有同一性,它们是整体之部分。限制、制约个体,维持个体间的协调与一至是古典文明与现代文明的一个本质区别。古典文明以整体为本,现代文明以个体为本。古典文明的秩序是和谐、一体;而现代是彼此的对峙竞争,其体现为非秩序。

   华盛顿广场很简洁,华盛顿纪念碑(独立纪念碑)、国会、林肯堂。不同于欧洲,白宫不在这一中心,它被放到侧翼,美国没有王权。华盛顿纪念碑和国会,其摹本大概是梵蒂岗。梵蒂岗的方尖碑在圣彼得教堂的怀抱中,光洁明目,在拼纹的大理石圆形广场,像一枚上帝指定的日晷指针。而在这里,方尖碑和教堂分离而独立。教堂相应缩小,收回了它的臂膀,它把中心让给了对方。华盛顿纪念碑褪去装饰,像长成的独立巨人,直矗天空。它取代了教堂祭坛的位置。这座方尖碑纪念美国的独立,它的下面是那场战争的死难者,他们是献给美国独立的牺牲。纪念碑由大地指向天空,把死难的魂灵奉于永恒的神祗,为神接纳、首肯。由之“独立”的命名,便具有了至高的神圣意义。华盛顿是美国国家的神话,不是基督的神话。由之我们可以看到,美国作为一个国家,其高于宗教。在以后美国的发展中,这个特点延伸到美国国家的强盛,国家机制、法律之健全,以及它文化上的欠缺。

   

   方尖碑来于古埃及,其进入基督教便具有了装饰性。在基督教墓地,它们常常是白色的,高一些的便加有漂亮的底座,铭有文字或花纹。在这里,华盛顿纪念碑保持了花岗岩的原色,恢复了它的力量感,显示了这片空旷的大地上美利坚意志的质朴、刚健、强力,不可征服。相对基督教传统,它有一点异教的味道。它更本质地体现了生命的本原力量,这和古埃及的石雕是一至的。相对于欧洲,美国更野蛮,它的表述更直率,更本质。国家的立点在于武力,由武力而建立,由武力而维护。方尖碑直率地表述了这一古老真理。在大地和天空之间它是剑,矗立大地,显于天空,其将我们带回英雄时代。一个国家无论其历史怎样悠久,文明怎样灿烂,而一旦丧失武力的支撑,就是灭亡。由古埃及、希腊、罗马,到上个世纪的中国,这个历史是清晰的。说来真是悖谬,人类的文明建立于武力的基础之上,它的中心是黑暗残酷的,隐含着暴力、强制与杀戮。人类的历史就是人彼此相互的攻击、掠夺、征服、统治、屠杀,战争最集中地体现了人类这一生存本质。没有武力就没有和平,没有强制就没有秩序,没有黑暗的笼罩就没有光明的进入,而没有伤害、残暴、恐怖、无辜就没有公正、慈悲和爱。我们崇尚西方古典文明,实际上是崇尚它遗存的精神和文化仪式,而作为西方民众普遍的实际生存,其过去远远比今天不幸。正是基此,其才产生古典精神和文化仪式的伟大向度-肃穆、完整、秩序、和谐,尽善尽美。但如果把这座阳光中矗立的纪念碑从中劈开,其呈现的那不就是纽约吗?

   

   华盛顿纪念碑象征美国的独立与自由。自由、独立是美国国家神话的核心。但是如果我们细想一下,就会发现其间的裂痕。如果说华盛顿领导的独立战争是神圣的,那么林肯所代表的美国国内战争即有问题。美国1861-1865的国内战争,其根本是维护美国国家的完整-武力制止南方的独立。这场战争违背独立自由之精神。按照这一精神,美国南方有权力要求独立,建立自己的国家,但北方以武力剥夺了他们的这一权力。因此“自由”“独立”的神圣是词语的神圣,这些词语在某些时候需要高昂,在某些时候则需要掩盖。国家的实际利益远远高于言辞。今天国家间的军火贸易对之有清楚的说明。

    再进一层,就更残酷了。美洲是印第安人的土地,世世代代,他们的足迹像这里的青草一样古老。但是他们到那里去了?他们的“国家”、部落、祭奠、语言到那里去了?美国国家的建立基于对印第安人残酷的屠杀,美国掠夺了他们的土地,消灭了他们的文明和种族。因此,神圣的华盛顿纪念碑之下,除了那些祭于美国独立的牺牲者,更辽阔的则是那无数被征服杀戮的印第安人,悲痛沉寂,斑斑驳驳,布满美洲的大地。我希望以后这里能有一座印第安人的纪念碑--他们古老的图腾, 未来以至永远,人们世世代代地纪念他们,像天空铺落大地的云影。文明需要记住自己的胜利、光荣,但同时也要记住自己的野蛮和残酷。文明是经由黑暗残暴诞生的果实。

    “国会”,典型的欧洲建筑。古罗马的圆顶,延伸出古希腊的檐顶和廊柱,由之你会想起欧洲漫长的文明-辉煌、悠久而又灿烂。白人不仅由欧洲带来了他们的武器,也带来了他们的宗教、政治、法律、礼仪、思想、教育、科学,欧洲的文明在美洲大陆开辟了新的疆土。人类历史上武器的征服屡见不鲜,但建立持久稳固的文明,却是另外的事。我们清楚白人对印第安人的屠杀掠夺,杀戮是人的本性之一,但我们还应该看到另一面,他们在美洲所建立的文明,强盛而宽容,自由而秩序,人道而富有理想,开阔进取,生机勃勃。它是人类至今所建立的最伟大的帝国-也许也是最后的。望着它从容自若富有生机地立于美国大地,作为一个中国人-古老文明的失败者,我心中有种种悲哀和沉痛,那些焚毁的瓦砾烟灰未尽,那也曾是伟大的文明,然而我于胜利者怀有敬意,他们有其胜利的道理。犹如这耸立的圆顶,他们的终级世界在天空-神之故园,因此他们有无限的理想,有对无限真理的指向,由之时宇为他们张开了最大空间,他们永不停息地追索真理、理想,这产生了他们的科学、思想和近代文明。至于这圆顶之下所发生的阴谋和权力争夺,是任何权力机制都所必然发生的,但是在争夺与阴谋之间,他们建有规则、相互制约和公共监督,而规则具有高于个人、权力和社会的神圣意义。规则、相互制约和公共监督制止权力的专断和腐败,维护社会的正义、清洁和有机秩序。他们的议会、选举、三权分立,体现他们的社会是公共社会-古希腊城邦,个人享有社会权力,同时承有社会义务和责任(而中国大体上是家族血缘性社会),由之他们的个人具有充分的发展,社会具有充分的活力。而这些都是中国所欠缺的,它的失败实乃自然。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