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建利

   最近参加了许多有关两岸关系的研讨会。每次发言的开始，我都提出同样几个问题。今天我照例以这些问题开场。在座的各位，有谁能够较有把握地预测，哪怕是略有几分把握地预测

   ●5年或10年以后，中国大陆的政治体制将是什么样？●中国共产党的状况将是什么样？●10年内，中国大陆是否会有根本性的、天翻地覆的政治变局发生？

   事实上，对这些问题的不同回答构成了规划近期两岸关系的不同思路前提。如果大部份人对这些问题连稍稍令自己信服的答案都没有，或者说，大部份的人对上面所提的第3个问题的答案是“是”的话，那么，我们只能说，目前有关两岸政治关系的任何制度性安排都有可能被大陆政治制度所暗含的危机和不确定性弄得面目全非。这实际上构成了目前困扰着两岸关系的最大难题。

   除去更深层的民族和文化认同的问题外，在政治层面，两岸关系实际上存在着两“争”：统独之争和制度之争。如刚才所说，目前两岸关系被困扰在中共一党专政制度所暗含的危机和不确定性中。在此前提下，激烈的统独之争不但没有意义，而且一旦占有主导地位，两岸关系将会玩进中共专制力量的手中(play into the hands of thecommunists)。

   在这场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的博奕中，中共政权是唯一的顽固不变地坚持要把各方都拉上“统独战场”上的力量。不难理解，只有在这个战场上，中共才有可能不处于劣势。而中国大陆人的民族主义情绪一直是中共使用的利器。中共知道自己在制度层次上的绝对道义劣势，害怕打一场“制度战”，在国内和国际事务中都不择手段地压低制度因素的重要性，试图不让制度之争在两岸关系中占有主导地位。

   台湾方面，两蒋时代以及李登辉时代的早期，规划两岸关系的主流思路是纯冷战的，也就是说，把统一过程和自由战胜专制的过程不加思索、不由分说地合二为一，几乎是全方位的对抗。到了李登辉时代的中、后期，主流思路开始把制度之争和统独之争的两类因素渐渐剥离开来。虽然大陆政策仍然以统一中国为最终目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但是申明统一的前提是大陆的民主化，把制度之争的因素置于较为优先的地位。这一点可以从《国统纲领》的内容上看到。民进党从其历史背景上来看，显然是一个把统独之争置于制度之争之上的政党。但是，我们清楚地看到，成为执政党以来，民进党在两岸关系上的政治光谱逐步拉宽，两岸政策也走入了“统独之争和制度之争，孰先孰后，孰轻孰重？”的战略模糊(strategic ambiguity) 的境地。

   我曾主持和参加过许多两岸学者的交流活动，经常遇到大陆的“统派”和台湾的“独派”激烈交锋的场面。每次遇到这种场面，我都有一种不同宗教互相传教的感觉。任何一方都不可能有进展。如我开始时所说，由于大陆的专制制度，任何有关两岸关系的制度性安排都不可能稳定：大陆不可能有公投；台湾可以有公投，但是公投结果不可能得到对方的尊重。目前，坚持统独之争就会玩进中共的手中，就会被拖进中共最喜欢的战场上打一场玉石俱损的战争，不仅会毁掉台湾，而且根本不符合大陆的人民的政治和经济利益。

   总之，目前坚持统独之争只会对中共专制政权有利。对其它各方来说，坚持统独之争不仅没有前途，而且十分危险。因此，所有反对中共专制的力量应该形成制度之争先于统独之争的共识。我相信我们很快可以形成这个共识，因为它是唯一可取的战略。

   制度之争同样也会走上政治僵局。但是，这种政治僵局是一种动态平衡，是有前途的僵局。这种政治僵局将不可避免地带有冷战的特征。虽然，冷战在欧洲早在1989年开始结束，但是世界范围内还存在着几个局部冷战的前沿。台湾海峡便是其中一个。在相当一个时期，海峡两岸的关系将具有如下3个冷战特征。其一，不同政治制度的激烈竞争。一边是民主自由，一边是共产党一党专政。再则，军备竞赛和军事力量的平衡。在冷战时期，东西两个阵营一直进行着军备竞赛，同时以双方的军事力量的平衡来维持和平，因为军事平衡之下没有一方敢轻举妄动。我并不认为以美国为首的西方会心甘情愿地为两岸处于武装冲突中的任何一方火中取栗；但是，他们也容忍不了中共武力犯台。为了避免两岸的武装冲突把大家都拉下水，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一直采取外交策略和军售措施以确保两岸的军事力量的平衡，使得任何一方都不敢在自己的方向上走得太远。第3个冷战特征就是维持正常的对话机制。特别是美国总统尼克松打开东西两个阵营的沟通渠道后，双方保持了较为正常的制度化的对话，以避免一方对另一方的某一举动产生误判，擦抢走火，让双方陷进都不愿意进入的战争灾难。海峡两岸主政的人都有意愿和需要建立起对话机制，无论它是通过体制上的建构、还是透过私人密使的会谈。但是，只有制度化的机制才会不使对话因政党或领导人的更换而中断。最近我有机会和台湾军方的人士进行了一次座谈。座谈中，我谈及了建立两岸军事对话机制的问题。他们表现了极大的兴趣。

   现在，在世界整体范围内毕竟是后冷战时期，两岸关系终归不纯粹是冷战关系。后冷战时期的国际秩序有一大特点，就是经济区域的整合和经贸的自由化成为国家或地区之间关系的主轴之一。正因为此，冷战时期曾经是自由民主阵营的龙头老大的美国，对台湾海峡这个“局部冷战”前沿的政策，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与美国和中国大陆的贸易关系趋势一样，两岸虽然一直处于政治僵局中，但是经济上的相互依存性逐步增高。双边的贸易量从1979年的7,600万美元达到1998年的225亿1,100万美元，平均每年以30%的速度增长。同时期，中国大陆的对外贸易总额平均每年增长14.6%；台湾的对外贸易总额平均每年增长12.1%。在当今的时代，民间的经贸关系是很难用政治关系定义的。处于局部冷战中的南北韩，以及美国和古巴也将是如此。民进党执政后，虽然在“两岸政治关系是制度之争优先、还是统独之争优先”的问题上采取战略模糊的政策，但是，在经贸关系上采取更加开放的政策的迹象已清晰可见。我认为，在局部冷战决出胜负之前，简略地讲，两岸关系将维持“政治冷战，经贸热和”的局面。

   在这种局面之下，两岸关系只能是制度之争的因素占有主导地位的动态平衡。统独之争应该是在制度之争有所分晓之后才开始。两德是这样，两韩也将是这样。时间显然对台湾有利。制度之争的动态发展结果显然不是台湾更加专制，而只能是大陆更加民主。也许有的朋友会争辩，大陆民主化并不一定是解决两岸关系难题的灵丹妙药。我同意，大陆即使民主了，两岸关系的难题也不一定会顺利解决，特别是不一定一夜之间就得到解决。但是问题的关键是，大陆不民主，两岸关系难题肯定不可能会有合理的解决。也许有的支持两岸统一的朋友会争辩，制度之争固然重要，但是台湾渐行渐远，等到大陆民主了，统一的可能性会降低很多。我也同意这些朋友所描述的趋势。但是如果目前大家都坚持在统独的战场争来斗去的话，战争将较难避免。战争一旦爆发，血恨便结，统一将断无可能。

   因此，对所有反对中共一党专制的力量来讲，无论你是统派、还是独派，无论你是大陆人、还是台湾人，甚或是外国人，目前两岸之争只能是制度之争。

   谢谢各位！

   〔本文是田舒根据杨建利在《中国在二十一世纪的前途》（2000年8月28日；纽约市）研讨会上的演讲录音整理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