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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分子是“牛虻”,也是“春蚕”)接上页博讯www.peacehall.com 殷海光的重要性至今未得到充分的评估。殷海光是《自由中国》的灵魂人物,如果说雷震创办《自由中国》还有其个人的政治抱负,那么殷海光纯粹就是一介书生,议政而不参政,可谓以一个人敌一个政权。台湾学者薛化元在《〈自由中国〉与民主宪政——一九五零年代台湾思想史的一个考察》一书中指出:“在《自由中国》的近十一年的生命中,它昭示了一个自中国大陆来台的自由派知识分子宣扬民主自由理念,而至进一步寻求努力实践其理念的例子。虽然这个例子最后以悲剧收场,但是其所播下的思想种籽则影响了从七十年代开始,逐渐再抬头的政治运动。许多台湾反对运动的推动者,主要的自由、民主诉求,固然较《自由中国》的主张有了进一步的发展,但是,《自由中国》的相关主张,几乎完全被延续下来。”在白色恐怖的阴影下,殷海光凄冷地死去了(他连住院的药费也得由弟子们来筹集)。但是,倘若殷海光地下有知的话,看到当年播下的种籽终于在今日台湾开花结果,应当为此而感到无比欣慰吧。像殷海光这样的知识分子,就是鲁迅所说的“中国的脊梁”,也就是我所心仪的知识分子。
朱竞:您认为中国二十世纪最优秀的知识分子是哪些人?
作者:上半个世纪,中国最优秀的知识分子是蔡元培、鲁迅、胡适和陈独秀等人。从表面上看,他们四人信仰不同的“主义”,他们的个性、经历、文风、学术路向也各不相同。但是,在灵魂的深处,他们都信仰一种共同的东西,那就是“自由”。在二十世纪上半叶极其艰难的现实环境中,他们全都毫不妥协地捍卫了个体精神的自由。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把蔡元培、鲁迅、胡适和陈独秀看成是自己的“精神导师”。
下半个世纪,中国最优秀的知识分子是林昭和遇罗克。他们在一个缺乏殉道传统的国度里,以殉道的方式坚持着对真理的表达。他们没有留下厚重的学术著作、也没有创造独特的思想体系,在某些博士和博导看来,甚至还算不上知识分子。但是,他们不屈服于残暴的专政机器和愚昧的乌合之众,直至血洒刑场,其人格力量光彩夺目、其精神感召深沉博大。在我的心灵深处中,林昭和遇罗克享有“圣徒”的位置。
关于林昭这位消失在历史暗夜之中的校友,我还有话要说。我认识一位拍纪录片的记者胡杰,他原来在新华社工作,有一次偶然接触到林昭的材料,深受感动,决心为这位伟大的女性拍摄一部纪录片。为此,他辞去了原来待遇优厚的工作,奔波于大江南北,承受着诸多的压力和非议,十年如一日地采访知情人和当事人,搜集当年的各种材料和记载。当然,那些最珍贵的材料或者已经被焚毁,或者依然被禁锢在幽暗的角落里,尽管想尽办法,也难以接触到。他拍摄到了林昭的亲朋好友们泪流满面地回忆林昭的场景,他与镜头中的人物一起纵情歌哭。那些画面和声音是二十世纪中国最惊心动魄的画面和声音。
未名湖还是当年的未名湖,林昭住过的学生宿舍我也曾去过。然而,同辈之中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这里曾经生活过这样一名奇女子了。幸运的是,胡杰的纪录片《寻找林昭的灵魂》部分地定格了那个惨烈而悲壮的历史瞬间。在此,我愿意向林昭表示敬意,也向胡杰表示敬意。
二、关于人生和个人体验
朱竞:您最痛苦和耻辱的体验是什么?讲一件苦恼的事。
作者:一九九二年我考上北大中文系,成为一九八九年以后北大最后一届接受一年军训的学生之一。当时,我们北大文科的学生在石家庄陆军学院军训,我们是直接到石家庄报名的,整整一年的时间,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北大的模样。
记得刚刚上军事体育课的时候,教员是一个运动员出身、身高一米九五、体重两百多斤的大个子。对于普遍瘦弱的北大新生来说,他简直就是一个美国卡通片里的“绿巨人”。这名教员的教学方式简单而粗暴,目空一切,迷信武力,完全不把学员当人看。我每次上课的时候都战战兢兢的——因为我生来就“头脑发达、四肢简单”(与该教员恰恰相反),我的身体非常笨拙,经常连最容易、最简单的体育活动都不会做。这下可惨了。
有一次上课,由于太紧张,我在队列中做错了一个动作。这时,这名巨人教官立即走到我的面前,双眼瞪得像铜铃一样,看得我脊梁冰冷。几秒钟之后,他伸出粗壮的大手来,抓住我单薄的军装,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把我拎到队伍的最前面。然后,他命令我在全队面前演示我那破绽百出的军体拳动作。每当我做错了一个地方,他就在一边开怀地大笑,他的笑声也引发了同伴们的笑声。而每一阵笑声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的心尖上。就在被教官拎起来的那一刻,我的肉体有一种失重的感觉,我的心灵也有一种失重的感觉。我几乎忍受不了这种凌辱,简直就想去自杀。然而,正是在那种不尊重人的时刻,我才充分体验到尊严的可贵;正是在那种没有自由的环境里,我才深切认识到自由的重要。那年,我刚刚十八岁。我很快就成熟了。在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要向“绿巨人”表示感谢。
那段岁月对我的一生产生了重要影响。我以某种不期然的方式承受和参与了一段特殊的历史。我了解到另外一个世界的运行规则,那里崇尚暴力和谎言,那里遵循严格的等级制度,那里不容许人保有自己的私秘生活。当然,记忆是奇特的,那些最痛苦的日子却记得最清楚。前几年,我的第一部长篇《香草山》在新浪网上连载,有数千读者在评论空间上发表议论。我在阅读网友评论的时候,看到有一则这样写道:“当年在陆军学院一起打草席、挖地窖的兄弟默默地祝福你。”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朱竞:您最挚爱的对象是什么?(国家、事业、朋友、孩子、爱人、大自然、文艺、科学还有别的什么?)
作者:我最爱的当然是我的亲人。
我想,如果一个人没有对另一个具体的人的爱,何来对抽象的国家和民族的爱?如果一个人没有对他的亲人的爱,何来对陌生人的爱?然而,多年来,我们的宣传和教育对爱的阐释却逆向进行:我们宣扬对抽象的“国家”和“人民”的爱,忽略对具体的个人的爱;我们宣扬对陌生人的爱,忽略对亲人的爱。我们把圣人的标准拿来要求普通人,最后自然就导致普通人统统都变成了伪君子。
有一次,我看央视的一个著名栏目《对话》,谈话的主人公全都是些身价亿万的大老板、大富豪,他们滔滔不绝地向电视机前的老百姓们讲述“成功”的秘诀。因此,这个栏目的收视率非常之高——在这个年月里,谁不想发财呢?在这期的节目中,有一个大企业家声情并茂地朗诵了一篇文章,文章是该企业的一名女职员写的。这名女职员为了完成某课题的研究,在刚刚生完小孩后十几天就赶回公司,废寝忘食地持续攻关了一年多,终于将此项目做成功了,并给公司带来丰厚的利润。她坐飞机回家,最希望看到的情形就是丈夫和孩子都出现在机场上,孩子扑到她的怀里亲热地叫妈妈。丈夫和孩子果然都出现在机场的大厅里,孩子却死活不让她抱,因为孩子已经认不出妈妈来了。这名大老板朗诵到这里的时候,似乎全场人士都被他感动得眼睛湿润了。主持人、嘉宾和观众都一致赞叹说:多么好的员工啊!只有这样的员工才能让公司蓬勃发展,只有这样的员工才能让老板也让自己获得财富!
然而,我却从中闻到了某种“阴沟里的气味”(克里玛语)。如果说一项事业非得以牺牲基本的亲情为代价,那么我们为什么要从事它呢?如果说好员工的标准就是为了公司不惜牺牲家庭,那么这样的公司跟像纳粹帝国那样的极权国家有什么根本的区别呢?我无比厌恶这种让别人牺牲亲情而从事所谓的“事业”的号召。我无比厌恶那些自以为可以决定别人命运的、道貌岸然的“成功人士”。
谈到这里,我想起了加缪,想起了加缪著名的关于“正义与母亲”的回答。加缪在斯德哥尔摩领取诺贝尔文学奖期间,发表了一次文学演讲。在他作报告的阶梯教室里,有一个人在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不停地打断他,质问他对阿尔及利亚的态度(当时,阿尔及利亚人民正在为民族解放而与法国殖民者战斗)。这个人故意向加缪挑衅——只要读过加缪的文章,他就应当知道加缪对贫穷、酷刑和殖民主义的深刻揭露。加缪就诞生于法属阿尔及利亚,与生活富裕的萨特不同,童年生活异常困苦。他的母亲通过给别人当保姆来挣钱供儿子上学,因此加缪说过:“我是在大街上,而不是在书本上懂得了贫困。”然而,他在会场上却遇到了一个固执的顽童。最后,加缪终于找到了一句能使那个人闭嘴的话——“在正义和我母亲之间,我将永远选择母亲!”
这句话使得加缪招致了广泛的批评和误解。但是,我相信,这是加缪本人最真实、最肯定的选择。我个人也坚持这样的选择——那种以牺牲母亲(以及其他亲人)为代价来换取的“正义”,不要也罢!
朱竞:您对两性感情领域的自由和责任是怎样理解的?
作者:当两人在精神上获得完整的契合之后,自由与责任也就无法分开了。如果两个人进入两情相悦的状态,哪里还分得开什么是自由、什么是责任呢?在家庭和婚姻生活中,我最切身的感受就是:如果你爱对方超过爱自己,那么对方也会爱你超过爱自己。那些抱怨得不到爱的人,理应先反省一下自己是否懂得爱别人。如果一味抱怨下去,则永远是爱的弃儿。
无论是对一个公共知识分子还是对一个普通公民来说,和谐、稳定而美好的家庭及婚姻生活都是第一位的。一个不知道怎么样去爱妻子(或丈夫)的人,他所说的话、所讲述的道理,又怎么能让其他人相信呢?
朱竞:对您影响最大的书和人是什么?能说说您和它(他或她)的故事么?
作者:对我影响最大的书无疑是《圣经》。《圣经》中关于爱的言说对于今日无爱的中国来说尤其重要。对我影响最大的人?当然是那些跟我一起生活的人、一起分享日常生活的悲欢苦乐的人,特别是我的妻子。《圣经》是上帝的话语,它带给我坚定的信仰,使我从罪的重压中“因真理得自由”。关于我与《圣经》之间的故事,今后我也许会写成一本书。
我很重视家庭生活。对我来说,日常生活是最重要的、家是最重要的,“家”比“天下”更重要。如果有人用整个“天下”来换我的“家”,我是不换的。在现实生活中,我是感性的人。虽然算不上“享乐主义者”,但至少是一个追求“舒适的、富有诗意的生活”的人。我一直认为,作为写作者和思考者,绝对不能将日常生活弄得一塌糊涂(爱好清洁的我,从来就不喜欢与那些以肮脏为“美”的“诗人”为伍)。我相信,一个在日常生活中追求诗意的人,才会在作品中追求文学和思想的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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