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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西自摩西造律,所谓十诫者,偏倚于等威名分,言天则私之曰以色列之上帝,而若屏环球于不足道,至为不平等矣。耶出而变之,大声疾呼,使人人皆为天父之子,使人人皆为天之一小分,使人人皆有自主之权,破有国有家之私,而纠结同志以别立天国,此耶之变教也。23
且耶教之初,其立天国,即予人以自主之权,变去诸不平等者以归于平等,犹孔之称天而治也。教未及行,不意罗马教皇者出,即藉耶之说,而私天于己,以制其人。虽国王之尊,任其废立,至舔手吮足以媚之;因教而兴兵者数百,战死数千百万人;犹孔以后君主之祸也。迄路德之党盛,而教皇始蹶,人始睹耶教之真矣。故耶教之亡,教皇亡之也;其复之也,路德之力也。孔教之亡,君主及言君统之伪学亡之也;复之者尚无其人也,吾甚祝孔教之有路德也。24
谭嗣同希望出现孔教的马丁。路德,有意思的是,康有为亦多次以马丁。路德自比。在一大的文化转型的关键时刻,确实需要有一个马丁。路德式推陈出新的人物。汪荣祖认为,中国传统社会里的士大夫,扮演了西洋中古僧侣和近代知识分子的角色,以领导群伦自命。但是宋明以来,理学末流猖獗,文字狱严酷,士人皆成乡愿。当忧患之世,鲜有能敛诀而起,冒险犯难,以救国救民自任。至于要能在思想上突破传统,开创新境,更属凤毛麟角。而康、谭即是以一介书生,鼓动风潮,激扬一世。康有为自称“南海圣人”,谭嗣同创立《仁学》新说,无不是怀有马丁。路德之志向。25既然是维新家,“新”在谭嗣同这里自然是一个不容忽视的概念,他在耶、孔、佛三教中都发现了“新”的理论支撑:“以太不新,三界万法皆灭矣。孔曰:”改过‘,佛曰’忏悔‘,耶曰’认罪‘,新之谓也。孔曰’不已‘,佛曰 ’精进‘,耶曰’上帝国近尔矣‘,新而又新之谓也。则新者,夫亦群教之公理已。“26
重视西书,善待教士,并以之为镜鉴和火种,表明谭嗣同的思想有倾向于基督教及西方文明的一面。当然,他看到了中西之间日益严峻的宗教冲突。所谓“教案”并不单纯是一个法律问题,它渗透到宗教、文化和政治的各个层面;同时,它既是一个国内政治的问题,也是一个国际关系和外交的问题。谭嗣同对“教案”的看法与一般士绅阶层有着根本的不同:
各省之毁教堂,打洋人,湖南之阻矿务,阻电线。以天子之尊,不能举一事。官湖南者动色相戒,噤口不敢谈洋务。加以周汉之稗士乱民煽惑之,快私志于一逞,而阴贻君父以危辱,犹施施然不知天高地厚,方自诩忠义,骄语人曰:“吾能辟邪说,攻异端矣。”顷四川教案,牵涉多国,大不易了。保护教堂之严旨,急如星火。驯至寓湖北之洋人,每日游洪山,令由督抚衙门派兵伺候,岂复成世界!西人犹谓中国之官曾不能自约束中国之民,要此官何用?其评吾湘人,一则无教化之野蛮,再则曰未开智识之童騃,而中国之人尝一致思否乎?27
川案尚未了结,而浙之温州、粤之南海、佛山均有闹教之衅,幸无大损。惟福建古田闹教杀毙美、英两国男妇七人,此外因伤重殒命者尚有数人,官中派兵救护,兵丁又因而抢劫。两国愤极,英国已有兵轮一艘载兵丁千余驰抵福州,余兵轮亦次第进发,且相约此次决不受赔款,恐比川案更难办矣。……案从前土耳其之削弱,亦因闹教起事,俄人首兴问罪之师,英、法、德、奥又从而抑勒之,遂至今不能复振。今遇教案四起,各国得以有词,板荡陵夷,中国无息肩之日,而五大洲之战祸亦从此烈矣。28
通过对四川、湖南、湖北、浙江、福建等地教案的分析,谭嗣同认为这些民间的反洋教的行动是不是“爱国”之举动,他甚至将主事者斥之为“亡国之民”。二十世纪之后,民族主义和阶级斗争理论兴起,“反洋教”则成为“反帝”之重要组成部分,因而获得肯定,此种判断与谭嗣同的观点不免背道而驰,恰如朱维铮所论:“在反洋教声浪持久高亢的某些地区,如湖南长沙等地,策动核心乃是地方士绅与黑社会人物相结合的性质非常明显,他们由仇恨太平天国转而敌视曾经被‘发逆’用作聚众造反纽带的耶稣教的思路,以及他们自命为满洲帝室坚定捍卫者的取向,也都十分清楚。倘说这样的反洋教斗争,表征着人民群众的反帝爱国的愿望和实践,符合历史真相么?”29诚然,当时传教士之傲慢、教民之投机不可避免,但这些情况并不足以成为“俾士乱民”制造教案之理由。那些杀害传教士的暴行和拒绝一切西方物品的作法,无助于维护中国自身的尊严,反倒使得朝廷在国际上失去信誉,进而将中国拖入蒙昧和野蛮之深渊。此类人士自诩之“公义”,其实是极度自卑的一种反向表现——以排外和杀人来维护自己的“面子”。如果此种情况愈演愈烈,将使得中国永无和平。
谭嗣同曾亲自观察当时盛行于天津的天理教,已然感觉到将有更大规模的教案“风雨欲来”。而在他遇难之后仅仅两年,中国就发生了以“扶清灭洋”为旗帜的义和团运动。以谭氏之言论和立场,即便他不死于1898年之戊戌政变,也会死于1900年之义和团运动。谭氏以土耳其的遭遇为例,说明“闹教起事”只能给予列强以干涉的借口。在义和团运动兴起之时,许景澄等大臣也因持这样的观点而被慈禧杀害。而此后中国的命运沿土耳其之覆辙前行,被谭嗣同不幸而言中了。
(二)耶、孔、佛三教同一说
谭嗣同用“以太”这一概念作为其“仁学”的哲学体系之基石。在《仁学》之自叙中,谭氏特别彰显了三种宗教:“能为仁之元而神于无者有三:曰佛,曰孔,曰耶。佛统孔、耶,而孔与耶仁同,所以仁不同。”30这三大宗教“能为仁之元而神于无者”,故有磁石般的吸引力。“以太”这一概念,在此三种宗教、墨家学说及近代以来的“科学宗教”(格致)中都可以找到一一对应的说法:
“以太”,其显于用也,孔谓之“仁”,谓之“元”,谓之“性”;墨谓之“兼爱”;佛谓之“性海”,谓之“慈悲”;耶谓之“灵魂”,谓之“爱人如己”、“视敌如友”;格致家谓之“爱力”、“吸力”。31
在讨论三大宗教的时候,谭嗣同贯穿于其中的是其“世界意识”、“唯心倾向”和“超越心态”。32他试图在此三种宗教中找到共通性的东西,即个人心灵解脱的本原和治国救世的要津。换言之,他所考虑的乃是一种超越国族和时代的“普世之价值”。谭氏认为,存在于此三种宗教中的普遍价值,能够通行于万国、教化于万民。宗教必不为近代以来的民族主义所囿,宗教必不能为某一国族所“私有”,因为“凡欲为教主者,不可自说我是某国人,当自命为天人,俯视万国皆其国,皆其民也。立一法不惟利于本国,必无伤于各国,皆使有利;创一教不惟可行于本国,必合万国之公理,使贤愚皆可授法。以此居心,始可言仁,言恕,言诚,言絜矩,言参天地,赞化育,以之感一二人,而一二人化,则以感天下,而劫运可挽也。虽穷为匹夫,又何伤也哉?”33
虽然三教并举,但谭氏对三教之高下亦有自己的断定。就谭氏接触三教的时间次序而论,乃是先基督教,次孔教,再次佛教;但就其倾心程度和受影响深浅而言,乃是先佛教,次孔教,再次基督教。此种错位,如同化石之形成,后来之物质覆盖先前之物质,层层累积而成。尽管谭氏在个体生命上最亲近佛教,但他也看到了基督教文明在当世最为灿烂、佛教文明已经衰微的不争事实。在维新家中,谭嗣同最为重视宗教因素在文明教化中的意义。在他看来,西方世界在物质和精神方面的强大,必然与基督教信仰之间有着千丝万缕之联系,两者不可能完全割裂开来。那么,如何解释信奉佛教和孔教的国族的衰败、信奉基督教的国族的勃兴这一人人皆无法回避的事实呢?
谭氏以行星运转喻三教之异同:“三教其犹行星之轨道乎?佛生最先,孔次之,耶又次之。乃今耶教则既昌明矣,孔教亦将引厥绪焉,而佛教仍晦盲如故。先生之教主,教反后行;后生之教主,教反先行,此何故欤?岂不以轨道有大小,程途有远近;故运行有久暂,而出见有迟速哉!佛教大矣,孔次大,耶最小。小者先行,此宜及孔,卒乃及佛,此其序矣。”34为了加强这一论点,谭氏还谈及李提摩太对佛教的赞赏,“英士李提摩太尝翻译《大乘起信论》,传于其国,其为各教折服如此。”35并转引另一传教士的观点:“美国欧格教士尝言:”徧地球最盛之教无过于耶稣。他日耶稣教衰,足以代兴者其惟佛乎!‘“36这句话让人怀疑其真实性:一个虔诚的传教士会对自己的信仰如此信心不足吗?一个传教士会采取某种”宗教进化论“的思路,并预见到自己信仰的宗教的没落吗?不管怎样,谭嗣同进一步将尊崇佛教的论点向前推进:”佛其大哉,列天于六道,而层累于其上。孔其大哉,立元以统天。耶自命为天已耳;小之,其自为也。虽然,其差如此,而其变不平等为平等则同,三教殆皆源于婆罗门乎?“37终于勉强达成了他”三教同源“的结论,姑且成一家之言。此思路影响后来的学者,遂有民初刘师培”佛氏涅槃、孔氏太平、耶氏天国“同一之说。
佛学为智慧之哲学,故能满足中国文人思想的乐趣。但清末面对亡国之危机,似乎还应作更为功利性之考量。康梁如是,谭嗣同亦如是。因此,谭嗣同更关心形而下的问题,即耶孔二教之异同,孔教能否效仿耶教完成翻天覆地之变革,并在此基础上使得中华文明获得新生。首先,谭嗣同认为,耶孔二教的“原典”颇为相似: “《论语》专记圣人言行,为孔教之真源,群经之秘轮。方诸耶教,比其《新约》之福音。”38谭嗣同在诗歌中用来自于《新约全书》的“龙蛙”之概念,亦是 “借尸还魂”谈孔子,如梁启超所论:“吾辈附会之,谓其言龙者指孔子,言蛙者指孔子之教徒云,故以此徽号互相期许。”39那么,为何耶教兴而孔教衰呢?谭氏指出,耶教之教徒为信仰而奉献,其言行无不为着扩大耶教的力量;相反,孔教之教徒巴望着从中渔利,其言行无不在造成孔教之削弱:“西人之尊耶稣也,不问何种学问,必归于耶稣,甚至疗一病,赢一钱,亦必报谢曰:”此耶稣之赐也。‘归会附美,故耶稣庞然而日大,彼西人乃尔愚哉?事教主之道,固应如此也。…… 为孔者终不思行其教于民也。“40更让谭嗣同担忧的是,在晚清的语境中,”教“已经狭窄化为单一的基督教,朝廷、士大夫和民间均不把儒教当作宗教看待,而佛教入中土日久逐渐沦为日常生活中的点缀。中国人没有真正的宗教生活,甚至对外来宗教产生了严重的恐惧心理。因此,中土虽言”名教“,其实有”名“而无” 教“,”亡其教而虚牵于名,抑惮乎名而竟不敢言教,一若西人乃有教,吾一言教即陷于夷狄异端也者。凡从耶教,则谓之教民,煌煌然见于谕旨,见于奏牍,见于檄移文告,是耶教有民,孔教无民矣。……世甘以教专让于人,而甘自居为无教之民矣。“41谭嗣同意识到了”无教之国“及”无教之民“的危险性,那么如何才能改变这种状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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