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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世存:文化衫的喜剧 在文化和社会思潮领域,如果说上个世纪90年代初留有甚么遗产的话,那么没有比文化衫更特别的了。自90年代第一个夏天起,三四年的时间里,中国的城市里行走着民众的姿态。人们身着背心汗衫的前胸后背,写印着大大小小的图案、文字、口号。这个一时被称为文化衫的空前的「民众的创造」,其历史内涵和现实意义,并不为人们自觉地认知。倒是敏感的市场很快征用了这一创造的形式,商学结合,使得文化衫有了直接的宣传和表达功用,直到今天,文化衫仍是人们表达其愿望和诉求的工具之一。
用学者的话说,80年代是一个充满了「宏大叙事」的年代,那是一个政治家、革命家、理论家、作家、学者、知识分子主导社会思潮的年代,那是一个中国社会有着明确的来路和去处的年代,那是一个民众有着家国感、「我的父亲母亲」、「我的兄弟姐妹」;有着希望和人生意义的年代。但这个年代进入到最后一年时上演了悲剧,如同所有的悲剧毁灭的不是英雄而是歌队一样,这出悲剧里最先失声的是那些歌唱叙事的知识群体。他们的流失是有意无意又任意的,经过90年代初的沉默,经过反抗、背叛、试探、调适,他们在90年代中后期有意无意又任意地加入了「微小叙事」的合唱,这就是今天人们所熟悉的「众声喧哗」。
因此,谈论文化衫的喜剧色彩或创造意义,没有比其历史背景的映衬更有趣味了。文化衫确实是在整个社会无声的状态下登上历史舞台的。政治家已经远走,知识分子已经沉默,小人物走上了街头、广场、闹市,他们无能把愿望和诉求上升为观念主张或标语口号,但他们有能力表达自己的生存状态,即写印文字图案的文化衫本身是他们强调自己有意无声的生活方式。
我们不能从文化衫的文字说明中强作解人,那些亦庄亦谐、涉及众多领域的话语是不能代表人们的内心真实的。那些文字是流行歌曲、诗词、影视、习语、旅游、卡通等等话语或关键词的混合,有对家国领袖的流行说词,「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大海航行靠舵手」;有人们的口头禅,「跟着感觉走」、「别理我,烦着呢」、「人很善良,但老吃亏」;有流行歌曲,「世上只有妈妈好」、「好人一生平安」、「我的未来不是梦」、「来自北方的狼」;有生活用语或哲理,「当心触电」、「不喝一杯」、「我吃苹果你吃皮」、「天生我才必有用」、「钱非万能,但没钱却是万万不能的」;有旅游宣示,「摸到棒锤山能活一百三」、「我登上了南天门」,等等。但这些文字没有任何意义,它们或者好玩,有趣,或者是装饰,姿态,它们不代表自己,它们只是被用来代表一个广大的社会阶层的精神,即当英雄或歌队遭遇毁灭性悲剧的时候,他们还活着,他们得活着,而且他们要活得张扬、健康,他们要活出意义。
因此,说文化衫是民众「自由的创造」是真正名实相符的。当历史舞台上空落无人的时候,这些平日做惯了观众的人们,居然以穿著文化衫的方式完美地参与了历史性的演出。联想到政治家和知识分子敏感而脆弱的病症,我们有理由对这一民众的创造表达由衷的敬意。
但在当时,文化衫上场的时候,人们却是惊疑交织、目瞪口呆的。习惯了任一事物都有直接明了意义的中国人无能从文化衫的文字里读出意义,面对流行起来的文化衫,「别理我,烦着呢」、「跟着感觉走」、「情人一笑」,人们不知道他们在想甚么,他们要干甚么。文化衫挑战了人们的生活习惯,人们难以理解,文化衫就是生活本身,就是民众活生生的创造。
多年来,文字之于中国人的精神有两种关系,一类是合一性的,这种关系只有在少数人那里才能建立起来,即中国人的精神附丽于并更新了文字;一类是引导性的,即多数中国人把文字当作生活的工具,文字引导了当下的追求,人们以名为实,因名称义,使自己的生活具有某种「政治正确」或特别的意义。但文化衫却是民众发现发明的产物,它有如中国「书法」,只不过比书法更朴素更简洁更正当。因为它是在一个民族的精神停滞下的民众创造,它表明在一个礼失乐坏的社会里,中国民众具有创造的意愿和活力。在经历过全国人民穿著清一色服装的年代之后,在经历过80年代的绿军装、白衬衫、中山装、连衣裙等衣服之后,中国人用五花八门的文化衫为自己清教徒式的生活、为自己被代表的生活画上了句号。
尽管文化衫的出场不为更多人理解,有心人却发现了这一社会生活现象的特别之处。连续三四年夏天,摄影家李晓斌出没于北京的天安门广场、西单、王府井,为那些身着文化衫的无名人士「立此存照」,这些中年人、青年男女举止自如、目光平静,文化衫已经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透过李晓斌的摄影,我们可以想见一个时代的生机和民众健旺的力量。
文化衫后来的遭遇是喜剧性的。它一旦进入官产学的视野,后者将其征用为工具,它就变得精致、有用、目的昭然起来。社会分层,人们各归其位。民众的创造再一次被遮蔽,民众的声音无由听见,社会上演的是另外的戏剧,家庭剧、贺岁片、影视、流行音乐、大众小说、网络,所有这些,都以民众的名义倾销给了人民,都以世俗生活的力量灌输给了人民。文化衫也不再是全民流行的时装,不再是中国人人伦生活的庆典,民众被强行纳入到一个叫做「市场」的社会里,文化衫不再是无情世界的感情,反而成了这个无情的市场世界的殖民手段。到今天,文化衫已经跟民众的背心汗衫有了距离,而跟一种叫做T恤的时装结盟,文化衫已经成为扶贫、志愿、环保、保钓者的衣饰,至于民众,我们已经无能知晓他们的喜怒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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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世纪》2004年6月号总第八十三期
(7/2/2004 1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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