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说一个假如，假如现在的江山是朱姓的人打下来的——姑且说是大大明朝的朱元璋吧，朱元璋就是这个国家的父亲，用太子的话讲他就是父皇，父皇没有死在任上仍然是父皇，若活着退下来就是太上皇。旧皇帝与新皇帝的关系就是父子关系，这父子与民众的关系就是君民关系，君民关系再亲切也不如人家父子关系亲切。现在的共产党，也就是具体指自1949年以后执政的共产党，其至高无上的父亲则是毛泽东，就是“共产党的朱元璋”。他活着的时候，打倒谁了，让谁受气了，后来都有人承担责任，可每次都不是他自己承担责任——皇帝是从来没有犯大错的。比如打倒刘少奇，承担责任的是林彪和江青反革命集团——毛泽东从来就没有责任。毛泽东就是皇帝，所以谁敢反他？谁有这个胆量。后来的历史，也就是毛泽东死后，邓小平才敢对所谓的“四人帮”绳之以法。毛泽东生前，邓是畏惧他的。比如1967年1月5日，毛泽东在中央政治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主要是批评邓小平的——口气自然是父亲的口气，严厉但还是手下留情的：“邓小平（时任中央书记处总书记）耳朵聋，一开会就在我很远的地方坐着。1 959年以来，六年不向我汇报工作，书记处工作他就抓彭真。你们不说他有能力吗？（聂荣臻说：这个人很懒）……邓小平对我敬而远之。”“文革”期间有关政治记录片上有邓被毛接见的镜头，临接见前非常紧张，表现谨慎。由此可见，毛泽东有生以来，对于邓小平都是有父亲的尊严和霸道，但从来都不是致他于死地的恶父。比如邓小平在1976年4月5日“天安门事件”后被再次打倒，毛泽东只是撤消他的一切职务，却没有开除党籍，也没有判刑——毛对别人（如刘少奇）都是敌我矛盾，毛邓却是胜似父子关系，比同志关系要亲切一些。最后他还批示对邓“保留党籍，以观后效”。而邓小平的同路人刘少奇，是永远开除党籍，最后被迫害致死，还冠以“叛徒、工贼、内奸”之名。

   
   从毛泽东这段话的口气看，毛对邓非常有感情，说邓“人才难得，绵里藏针”，还先后委以重任，比如他五十年代是政治局常委，国务院副总理，还当了10年总书记。刘少奇被“消灭”后，1975年毛泽东建议中央恢复邓为政治局常委、国务院副总理职务，还当了中央副主席，总参谋长等职务。1976年毛泽东死后，虽然是华主席接班，但邓小平很快恢复了1 976年4月份被撤消的一切职务，接着快速打倒了所谓的“四人帮”，让他口口声声高喊着的“敬爱的华主席”赶紧下台，猛批华国锋提出的“两个凡是”，自己又继华之后兼任中央军委主席长达10之久。邓小平上台，并没有从根本上触及毛泽东开创的党的利益，而是从而强化了党的统治，维护了党的利益。邓掌权稳固后，他接受外国记者采访公开提出要保留毛泽东纪念堂，天安门上的毛泽东画像也要保留，毛泽东思想更要保留，因为毛是老子，“父皇”的主义和思想是党和国家的立根之本。由此可见，毛泽东与他是父子关系，毛泽东是第一代领导核心——而不是领导集体，邓对毛开创的事业是无比忠诚的。后来，论资排辈时，毛算第一代，邓小平自己算一代，华国锋的时代不算一代，所以他就成了实际上的，以及党章上的第二代领导核心——胡耀邦和赵紫阳就没有核心地位了，虽然他们两个的职位都是中央主席（总书记），但从来没有成为真正的领导核心——有职无权。邓小平时代，当时的中央工作是以“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为理论基础，马克思、恩格斯虽有主义，但从来没有执过政；列宁虽然执政一段时间，但他们都是外国人，其实在邓小平看来中共的合法性和理论基础就是毛泽东思想，毛泽东就是中共的父亲，邓小平就是晚辈，就是毛的接班人。毛泽东再坏，也不会丢下子孙不管。邓小平就相当于儿子辈的，父亲就是父亲，父亲再无情，再无理，儿子也不能打倒父亲，也不能把“父亲”这顶帽子给摘掉。
   
   邓小平当了父亲以后，由于吃过毛泽东的亏，所以他没有学毛泽东那一套——阶级斗争、掀起造反运动等，而是换一种方式执政，相对比较温和一些，但其继续当父亲的地位是不容挑战的——这点与当年的毛泽东那样。这话的意思也就是说在毛泽东之后，接班人华国锋、胡耀邦、赵紫阳都可以换掉，他邓小平不能换。1986 年《深圳青年报》曾经发表文章说“赞成邓小平同志退休”就被关门。看看历史记录，邓小平什么时候手软过。毛泽东时代的1957年“反右”，他表现最为突出，毛泽东牵头打倒彭德怀、刘少奇，邓小平不是照样表态支持？邓小平上台后打倒“四人帮”，虽然被判死刑的江青、张春桥表现最不良——江青对于特别法庭犯罪指控的回答是“不知道”，“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张春桥是拒不回答，所谓“零口供”，但后来他们却没有被执行死刑，两年缓期过后就改无期了。邓小平也没有把他们当成真正的敌人，比起毛泽东和江青等人“谋害”刘少奇算是太轻了，太人道了。他们四人中，除了毛泽东妻子江青自杀外，毛泽东的接班人王洪文病死，毛泽东“文胆”、“军师”张春桥8 8岁算老死（长寿），毛泽东的“御笔快手”姚文远还在世安享晚年（据说在其发家的大本营上海），可以说邓小平对他们已经很厚道了。毕竟都是毛的儿子辈的，都在贯彻毛泽东思想。
   
   如果说毛泽东执政相当于皇帝临朝“家天下”的话，那么，共产党高层除了父子关系（领导阶层、特权阶层），还有君民关系（领导者和被领导者，领导者和广大民众）。相比之下，共产党当时的对手和敌人——国民党就是另外一个形式：国民党执政时期呈现出“老爷与奴才”关系——除了共产党是敌人外，国民党对内对自己人，不是老爷就是奴才，老爷就是国民党统治阶级，奴才就是广大被奴役者和广大民众。国民党杀共产党人和其他敌对者是很残酷的。但他对奴才并不太残忍，储安平说国民党“一场烂污”，说共产党是“党天下”基本上是对的。在毛时代，实行的是皇帝专制时期的“父让子死，子不得不死”，如1960年饿死的多是普通老百姓，国民党特赦人员和一些“右派”的生活处境并不差。老百姓知道事情吗？老百姓抱怨又能如何呢？还不是照样。
   
   再回到眼下的所谓新社会，也就是真皇帝已经死了几十年，不挂名的皇帝也死了好几年，独裁皇帝就没有了吗？看今天的样子，应该是皇帝是没有了，但父亲还在，也就是父亲的江山还在，他的继任人实际上仍然在实行父皇的那一套，这个国家照样不是宪政的，也不是公民社会的。很自然是一件事，一个道理，就是宪政国家不能有皇帝，不能有专制，必须有民选，政府的权力必须受到法律制约和其他权力制衡，还保证言论自由，民办媒体，舆论监督，言路畅通。公民社会就是必须有公民，无论他是农村人，还是城市人，是富人还是穷人，是官还是民，都应该有平等的地位，和平等受教育的权利，以及平等的福利待遇，大家都是为了饭碗，公民社会就是防止出现有你的饭碗，却没有我的饭碗这样的情况，这就是社会正义与公平问题。没有公民社会，谈什么社会公正与正义；没有宪政制度，还奢谈他们什么民主、自由和人权。
   
   在毛泽东时代，领导们对待下属就像对待不听话的孩子一样，“不乖了就不给吃饭”，“不乖了就打倒”，整个社会都可以不理你。比如毛泽东公开在政治会议上指责“邓小平耳朵聋”，那口气就像父亲对待孩子。毛泽东死了，毛泽东思想还在，所以仍然可以看到他的思想是一脉相承，邓时代对待那些贪官和腐败渎职官员，并不那么狠心。而最近，似乎更宽容了一些，如辽宁阜新矿业集团2005年2月14日发生特大瓦斯爆炸事故，只是对负有领导责任的辽宁省副省长刘国强给予行政记大过处分。我记得邓小平时代天津“渤海二号”石油井台发生重大死亡事故，副总理康世恩被警告，石油部长撤职。可现在辽宁矿难死了214人，副省长才受到 “记过处分”——连职务都没有撤掉，是不是现在宽松了，尤其是对共产党的不称职领导更宽松了？一个制度是不是好的制度，要看结果，如果制度对领导宽松，那么对百姓也应该宽松。可事实上并不这样，最近上海市25岁的青年学生汤晔，因为4月16日在网上发布所谓《上海地区抗议日本右翼活动的详细说明书》，被判处有期徒刑5年。由此可见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其实汤晔网上发布游行信息，以及上海发生游行以及对日领馆和日资企业使用暴力，都在公安部门的掌握和事先知道并控制之下，公安部门却在当时没有制止，甚至当时是默许和保护的，但过了时候却严格打击，上海政府还有法治政府可言？其合法性就由自己来解释吗？其公信力何在？
   
   在毛泽东统治的中国，还是在邓小平统治及其接班人统治的中国，无论是“党天下”、“家天下”，还是父亲、子孙接班掌权管理国家的模式，只要“党天下”不改变，就是皇帝专制时代的产物，是与现代国家的开放社会反其道而行的，是与人民为敌的。如果一个国家不能不能根除这一体制，“恶父”就会不断出现，“暴行” 和“暴政”就难以避免，社会就难以实现真正的稳定和长治久安。
   
   本来，本文的原标题是《毛泽东及其政府的父皇强权意识》，现改为“毛泽东邓小平父子”，并不是指他们如同金日成金正日父子一样具有血缘关系——实质上他们在血缘上没有任何关系，而是指他们在政治上是典型的“父子”关系，正如历代皇帝把帝位传给自己的儿孙一样，逃不脱这一“家天下”怪圈。
   
   --------------------------
   原载《议报》第200期 http://www.chinaeweekly.com
   此文系本刊首发，欢迎其它各类刊物转登转发，但是请注明出处和本报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