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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有时候我会因为难过而流泪

   
   
   
   
   有时候,我是自己的朋友,我会这样问自己:

   
   你会流泪吗?
   
   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难受?
   
   我说,我多半是因为难受。
   
   因为我高兴的时候,往往会忘记自己。
   
   而只有难受的时候,才会想起自己。
   
   我难受,虽然原因不是自己引起的,但我想到了自己,自己就成了别人。
   
   我愿意把普天下的人当作朋友,有时候我觉得我就是他,或是她,他或她的难受,就等同于自己的难受。
   
   
   
   我的朋友,因为没有钱吃饭,第一次跪下乞讨的时候,我觉得他心里一定很难受,我觉得我就是他,他就成了我。
   
   我的难受,没有别的原因,没有人强迫我。
   
   
   
   在这个世界上,我有很多难受的朋友。
   
   他,因为孩子吃了毒奶粉而离开这个不幸的世界,我愿意为不幸的孩子祈祷,祝福他进入另一个没有饥饿和欺诈的世界,享受活着的快乐。
   
   他,因为被小偷扒完了钱包里的治病的钱,在街上放声大哭。这个世界亏了他,而我却不能帮他。我很难受,虽然我也不能试图说服这个世界上的人帮助他,我和他一样悲哀,无助。
   
   
   
   在这个世界上,骗子太多了,杀人犯太多了,强盗太多了,流氓太多了,麻木的人太多了,自私的人太多了。
   
   仿佛世界只是他们个人的,而不是大家的。所以,骗子们太潇洒了,杀人犯们太嚣张了,强盗们太无法无天了,流氓们太不把人当人了,麻木的人太冷漠无情了,自私的人太缺乏爱他人的人性了。
   
   我的朋友们,你们说,在这个骗子、杀人犯、强盗、流氓、麻木、自私之徒充斥的世界上,是不是太不安全了,太没有温暖了?
   
   
   
   我想起湖北的孙志刚,我觉得他一定是我的朋友,我一定会为他的遭遇而难过。当他被强盗打死的时候,我想到他就是我,我知道有一天,相同的时候,相同的经历,我也会成为同样冤屈的孙志刚。
   
   死了,高尚一点说就是牺牲,不加修饰地说就是死了。
   
   死了,并不是什么难受的事情,但问题是强盗为什么要强迫别人去死,而不是自己先死。为此,我愿意为孙志刚这样的朋友呼吁,他是替很多人去死的,他的死不是因为他愿意,而是强盗们不容许他活。
   
   在强盗充斥的世界,孙志刚难逃一死,我为他而感到难过,更为自己的安全感到担心。如果有一天,当我成为孙志刚,还有没有同样的朋友想起我?并为我难受?
   
   
   
   我想起四川成都金堂县的李思怡——一个快乐的女孩,她的快乐是进入天堂以后享受到的。当她生活在强盗充斥的世界里,没有遇到一个帮助她的朋友,强盗们怎么会是朋友呢?所以,强盗是不会死的,只有李思怡死了。小小年纪,就承担了死的义务,不幸加不幸,我为小思怡而感到难受,愿她的天堂,没有强盗和死亡,没有饥饿和伤害。
   
   
   
   我想起了我的朋友,她是北京的一个中学生——请原谅我忘记了她的姓名。有一天,非常意外,她走在北京丰台的街上,遇到了一辆面包车和车上的阿姨,阿姨问她路怎么走,小小年纪单纯的她非常认真地回答,阿姨又说你家远不远,我们的车很方便,可以送你,小姑娘就信以为真了,坐上车,吃了阿姨给的饮料,后面的时候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就这样,一个不满14岁的女孩子,突然间被拐到了河北的乡下,做饭、洗衣、干农活,白天被监禁,晚上当性奴隶,只到为卖她的傻男人生了孩子。几年过去,她终于逃了出来。
   
   我的这位朋友,终于回到她北京丰台的家,满手的老茧,满身的泥土,满口的河北方言,她的爸爸妈妈几乎不相信眼前的“女人”就是他们失踪多年的女儿。这个女孩子没有带走她在农村生下的孩子,也是女儿,不知道她的她下一辈子的命运会是如何?
   
   回到北京,仍然是读书的年龄,她希望复学。经过艰苦协商,这个女孩子的学校允许她复学,可是她的同班同学,以前她最最要好的朋友,却给予她更多的冷漠和羞辱,仿佛犯下罪过的不是那些可恨的人贩子,而是她自己。这样的遭遇,使她心灵深处的不幸又增添一层不幸。原本她以为自己平时善待的朋友会善待她,谁知朋友们比陌生人更加陌生,比小猫小狗更加无情……
   
   
   
   我想起台北的朋友官声彦,20年前的1984年,8岁的他正在台北市萤桥国小读书,下午第二堂课正要结束的时候,一名精神病患者提着一桶硫酸,闯进他所在的二年级一班教室,突然间,把硫酸泼向天真的孩子们。顿时,教室成为人间炼狱……这个疯狂的举动当场造成十几、二十位的小学生无辜受伤,其中,官声彦伤势最重,双眼失明,脸部容貌全毁、失去一耳。
   
   如此灾祸,改变了这个小朋友的一生。当时,他在台湾遍寻无适当医学机构收容协助。后来申请到美国就医,接受他的机构来信要求,把官声彦全天作息拍成录像带送去美国,该机构再把录像带拷成多份……官妈妈一一照办,终于将儿子送到美国。美国的医疗水平和教育制度使官声彦变了一个人。可是,那些仍在台北的伤残者,命运就不一样了,压在其父母心头的痛比孩子肉体上的痛还要严重,他们难以承受外界的压力,甚至想把受伤的小孩子藏起来,不愿与别人接触,这都使得孩子心理更难恢复正常。有时候小孩子都恢复差不多了,父母却仍活在阴影中走不出来。
   
   人们啊,为什么你们是以歧视的面目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呢?没有歧视,我们大家岂不是更加好?
   
   后来,幸运的官声彦,留在美国念书,在跟正常小朋友一起求学的情况下, 竟然以全校第一名毕业,最后成为加州柏克莱大学的毕业生。从科学的眼光来看,不能不承认美国的教育环境好,学校里没有人歧视他,而是有更多的充满爱心的人帮助他。虽然他双目失明,面目难以想象,但他却非常快乐,听他说话,觉得他是一个温和有礼、又带点卖国留学生味的谦谦青年,自信、神采飞扬。官妈妈杨淑琴说“我以儿为傲”。现在,28岁的官声彦回到台北,推展盲人门球,媒体还盛赞他是生命的勇士,他自强不息的故事带给大家无穷的希望……
   
   
   
   我还想起了街头更多的残疾小孩,先不说他们的看病求医和读书有没有困难,仅仅是吃饱肚子,是不是也很难?他们有没有人被“丐帮”和黑社会性质的组织邪恶控制,有没有挨打和饱受欺凌,他们的父母是否知道他们的下落,他们有没有朋友,他们的夜晚是不是“一个人流泪到天明”?
   
   
   
   我亲眼看到,在北京火车站,一个浑身很脏,拣垃圾、吃垃圾的小朋友,我试图问他问题,他冷漠地看着我,没有一丝毫的表情。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聋哑残疾人,因为我没见他开口说过一句话。他是先天残疾?还是后天被人拐买,被人恶毒致残?不得而知,更不知道他每天吃几顿饭,晚上到哪里住宿?我将来的命运会是如何?
   
   我有很多很多类似不幸遭遇的朋友,他们的痛,也便成了我痛。
   
   我为我的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朋友祝福,他们生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有活着的权利,有读书、就业、发展的权利,有免于恐惧和享受尊严的权利。他们都是人,他们不是少数人,而是更多更多的人,虽然他们惨遭不幸,但我们,以及更多把他们当作朋友看待的朋友们,应当将他们的遭遇视为自己的遭遇,同情和爱他们,尊重他们,就是同情和爱自己,就是尊重自己。
   
   
   
   不能否认,世界并不是我所想象的那般……在这个冷漠和强盗充斥的世界上,每天发生着太多太多的悲剧,每天增添着太多太多的悲伤。但是,我仍然在执着地设想,如果通过更多富有爱心和同情心的朋友们的努力,人世间多一分同情和爱,人与人多一分尊严,我们的今天就少一滴眼泪,少一丝忧伤,我们的未来多一分希望,多一道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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