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紫阳被软禁的16年间，有哪些人去看望过他，目前还不得而知，官方铁板一块的大众舆论媒体根本不可能透露。不过，一些看望赵先生的人多半有文字公开，如新华社原副社长、86岁的李普、新华社记者杨继绳等。从他们的文字中不难看出他们对赵的评价。他们是熟读历史的，而今天的政治便是今后的历史。通过他们的文字可知什幺是历史上可以备忘的，什幺是历史上被称为耻辱的。
   
   今年清明是在赵紫阳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节，往年逢上"四五"清明和"六四"，天安门广场都是高度紧张，如果民众要向人民英雄纪念碑敬献鲜花、花圈，肯定是被禁止的，更别提献诗献词了。如果说人民英雄、革命烈士是人民的亲人的话，官方应该考虑"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因素，让一些悼念人民英雄和革命烈士的人去自发纪念，哀悼，包括对赵紫阳的纪念和哀悼。

   
   为了悼念自己的老上级和老领导，曾经是党的高级干部的李普先生先后三次拜访幽禁中的赵紫阳，还参加了他的遗体告别仪式。他说："这不过是表示一点他的老朋友、老部下对他的关怀，希望减少他一点寂寞，如此而已，没有打算谈什幺、问什幺。"可是在事后就有人问他，赵心情怎幺样，愁闷吗，不满吗﹖李普先生因为随口答道"大概是吧" 而后来回想觉得"很后悔"，"我的言谈何以这样随便，这样轻率，简直不可饶恕。"因为后来李普看到一张紫阳在幽禁中的照片，只见他"神气高傲，微笑中显然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2005年2月25日写的一篇文章《智者赵紫阳》，《明月》2004年第四期）
   
   李普论赵紫阳的智能、高傲和鄙夷，除了说"十六年前那个事件"中，他主张在宪法和法律的轨道上解决问题，认为是人民内部矛盾，维护共产党和解放军的声誉，反对军管，反对动武外，最最有价值的是：他知道赵紫阳高傲什幺，而又鄙夷什幺。同时他还提到的"如果赵紫阳当时没有不同意见是否可以继续坐在总书记的位子上"的问题，可以说这个问题是历史研究者无法回避的问题。李普说，赵紫阳在有了胡耀邦的前车之鉴后，更加清醒、更加坚定了，他没有钻那个圈套（承担动武责任）。因为"邓大人知道﹕在北京那样动武是不世之举，是人类几千年来所仅见，是要加载史册的"。"赵紫阳是总书记，由他来担当，由他来承担这千古的骂名可谓名正言顺。不料赵紫阳不肯钻这个圈套。
   
   那时他必须当机立断﹕是反对军管、反对动武呢，还是继续当总书记呢﹖赵紫阳选择了前者，他宁愿不当总书记。他知道他的这个选择将使他不仅不能再坐在那把椅子上，还一定会受到某种惩罚。他将他的选择通报了他的子女，叫他们准备受牵连。后来的情形如何，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最后，李普还假设了一下：如果赵当初同意干了，会不会反过来又被加上对老百姓动武的罪名，被投入监狱﹖既然人家叫你承担总书记的名义，到时候就要叫你承担总书记的责任。"要知道这是我们的政治，在这个领域内什幺都可能发生，人们千万不要太天真。那幺，假定终生软禁也是赵紫阳自己的选择，我们可不可以说，这是害中取小呢？"也许这就是赵紫阳与胡耀邦的不同之处，或是赵的高明之处。李普特意在该文录了这幺一段胡下台的史实："邓大人曾经对胡耀邦说自己要退下来，老实的胡耀邦信以为真，立即表示赞成，并且说﹕你下，我也下，我们带个好头。邓小平早就不满意胡耀邦对反资产阶级自由化不力，便肯定这是胡耀邦乘机逼他让位，企图取他而代之。邓小平毫不掩饰地指明了这一点。他还说﹕如果这几年我有什幺错误的话，就是看错了一个人，看错了胡耀邦。胡耀邦上了这个大当，他的一片好心肠被当成驴肝肺。在那次决定叫他下台的会上，他被辱骂得一无是处而做了违心的检讨之后，这个满怀赤子之心的汉子毫无办法，只有痛哭一场。"
   
   尽管胡先下台，赵后下台，但他们还是有不一样之处。翻看1988年9月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出版的《赵紫阳：从地方干部到总理》，可以看出1938年加入中共的赵紫阳就是一个成熟的政治领导人了--相对赵来说胡显得对中国政治缺乏远见。早1976年"批邓"的时候，赵紫阳就已经有了先见之明了：他为了不违心做事，尽量回避出席公开的运动、活动，"能不露面就不露面"--虽然他从1973年中共"十大"起就已经是中共中央委员了。在 "文化大革命"间，他出任地方领导人期间，坚持采取的实用主义路线，受到了当政者的抨击：1968年4月26日，《南方日报》发表文章攻击赵紫阳的自我检查。标题是"戳穿一个假检查真反扑的大阴谋--屏广东党内最大的走资派赵紫阳的'我的检查'"，其中一条非常符合赵紫阳的风格，也是最有力的指控--现在应该说是赵紫阳的一个历史功勋：" 赵紫阳是不是'彻底回头'了呢？没有。他继续对抗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号令，继续改头换面的推行中国赫鲁晓夫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在这个'检查'中，赵紫阳装出一副痛心疾首、决心悔改的样子，同时却又采取了极其狡猾的手法，否认他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否认他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滔天罪行。这是在悔改吗？不，这里包含了赵紫阳翻案复辟的极大阴谋和祸心！这里充满了恶毒的污蔑，疯狂的反扑，刻骨的仇恨！赵紫阳是走资派，这完全是几十年来，特别是解放十七年来赵紫阳自己的反革命历史的结论。"
   
   事实上，赵紫阳倒不是什么阴谋，而是阳谋。他认清了邓小平这个"毛泽东百分之百的门徒"（李普语）的真面目，他知道"这师徒二人都患有严重的'恐资病'"。只是，不幸的地方也在这里：在专制控制下阳谋往往不敌阴谋，所以洞察阴谋的人必须接受"惩罚" ，十六年软禁，至死不得"平反"。这里我再补充一句：对于赵紫阳来说，他本来就不曾错过，要哪门子平反呢！
   
   2005年4月5日清明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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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载《议报》第194期 http://www.chinaeweekl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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