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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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敛集】随笔的生命

   生于二十世纪的人有幸有不幸。我的童年有抗日之战,跟是国共之争,兵荒马乱,日子不好过。幸运是没有死。如果问,不用死,你想在童年时兵荒马乱,饥寒交迫,还是太平盛世,娇生惯养?朋友,你选哪一种?很难说。娇生惯养,长大后安居乐业,当然是好的,但让我说一句老土的话:这样的成长会缺少了一种生活经验,生命就不够全面了。

   如果我自己没有经历过兵荒马乱的日子,今天的随笔文字不会是这样的。随笔任何人都可以写,但感受不同。不是说题材不同,而是字里行间有一种感受,没有经历过艰苦日子是没有的。读他人的随笔文字,不管作者写的是什么风花雪月,有触觉的读者一看就或者感到有点辛酸味道,或娇生味道,或磨斧味道,而这些是随笔的生命。没有味道的随笔不能成家。有些朋友受过文革的苦头,或中过政客甜言蜜语之计,荒废了大好时光,心底里仇深似海,其随笔文字免不了有磨斧痕迹。我是明白而又同情的。我自己比较幸运,虽然童年时捱饥抵饿,背过总理遗嘱,唱过《东方红》,但奇怪地没有受过政治的蹂躏。

   想当年,生活是「年年难过年年过,处处无家处处家」;而政治意识则是「苏援美援人民无援,蒋匪毛匪天下皆匪」。不是挖苦老蒋或老毛,是当年的传媒与长辈老是这样说。一九四五至四八年在广州盛极一时的雷雨田先生的《王龙乌》漫画,满是嘲笑政治的话,过瘾精彩。长大了我讨厌政治,字里行间不禁嘲笑,但不觉得需要磨斧。如果我在国内经过文革,今天的随笔味道当会不同。

   人有三衰六旺。我的幸运日子起于中国的文革时期。一九六六年夏天论文《佃农理论》渐入佳境,六七年春天获得芝加哥大学的政治经济学奖。该年九月到了芝大,不久后认识那里的政治系教授邹谠,见到他和助手忙于搜集红兵的资料与大字报,知道神州搞得天翻地覆。邹谠是顶级的政治学者,关心中国,苦口脸审阅以高价购得的资料,要鉴证,因为价高赝品多。我当时沉迷于经济研究,只是偶尔到邹谠那里八卦一下文革的事。他痛心研究;我隔岸观火。

   一九六九年,在温哥华,听到容国团的自杀死讯我才怒上心头。五十年代初期,阿团和我是西湾河街坊津津乐道的两个逃学生,是好朋友,而街头巷尾的孩子玩意,我们双剑合璧,打遍香江无敌手。听到容国团的死讯,我重复又重复地对自己说:阿团是不容易自杀的。

   童年逃难时认识的小朋友,想不起有哪个还活。战后在佛山华英附小认识的小同学,一九六三年知道有一个还活。一九四八年后在香港湾仔书院的同学,今天大都健在。

   是这样的不幸经历,而一九五七年离港赴北美碰运气,也是自生自灭的,但运气奇佳,屡遇明师。今天随笔为文,对青年的教育因为关心而多说几句,是职责使然,但经历不同,其味道有别。

   风水怎样看我不懂,也不信。有人说相从心生,有可能,但我不懂得看。然而,我认为读他人的随笔,品其味,在字里行间可以体会到作者的经历。细节不成,大概可以。随笔的字里行间表达作者的生命。

   (苹果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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