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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敛集】艾智仁天真思考

   一九六九年,艾智仁(Armen A.Alchian)与史德拉畅游日本。艾老回美后我到他的办公室去。见到我,他喜上眉梢,大谈日本之行,然后展示他从日本带回来的唯一纪念品。你道是什么?是一个细小的空纸盒,用纸斜角包装,与美国的包法不同,但与香港人常用的斜角包法相近。

   艾老拿出这个有纸包的小空纸盒,欣然于色,说,东方人的智慧了不起,为什么西方人想不出这样的包法?我呆站在那里,想,那有什么了不起了?从我懂事的那天起,母亲用纸包东西永远是斜角入手的。我又想,在我面前的是艾智仁,一个二十世纪的大思想家。

   我没有选修过艾智仁的课,但旁听了三年,是他的入室弟子。我的博士论文是跟他与赫舒拉发写的。可以说,我学满了艾师的思考方法。非常容易学,但好些同学就是学不到。艾师的思考方法是一个小孩子的方法。好奇,什么问题都是第一次看。再看时也是第一次看。永远像小孩子那样天真看问题。容易学,但你可以办到吗?

   老问题,众所周知的,而你自己想了很久了。每次再想时,你可不可以像小孩子那样提问呢?完全没有成见的思考方法,丝毫成见也没有的,是天真的想法,要做到,有些人可能容易,而另一些则难于登天。三十八年前我认识的五十岁的艾智仁是个小孩子;今天我认识的八十八岁的艾智仁还是个小孩子。

   功用(utility)理念有百多年的历史了。艾师问:什么是功用?这一问,其理念就改变了。货币理论有二百年的历史了。艾师问:什么是货币?书本说马铃薯可以作为货币,但为什么市场从来没有用马铃薯作为货币呢?这一问,我们的思想就逼要改变了。这些都是小孩子的问题。

   五十三年前,经济学的科学方法论起了历时二十年的大争议,其导火线是艾师初出茅庐的一篇文章。当时的问题重点,是经济学假设每个人争取利益极大化,但如果有些人是不争取利益极大化的话,经济理论岂不是废了?艾师问:究竟人是否争取利益极大化对经济理论有什么相干呢?极大化只是个假设,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知道自己是在争取什么的。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生存的适者应验了争取极大化的假设,理论于是解释了人的行为,究竟一个人知不知道自己为何那样做是无关宏旨的。不是肤浅的哲理,但出发点还是小孩子的问题。

   是的,小孩子或年青人可以看到的,年长的往往看不到。这是因为年轻的不受成见左右,其思想少受约束,远为自由,比较容易看到成见之外的另一面。

   年长的人要保持天真的脑子当然不容易。艾智仁有大师之资,却喜欢教本科生一年级的经济学。我自己在港大十八年,教的主要也是经济学入门——这选择是艾师的影响了。教年轻的没有成见的脑子就有这样的好处:他们可以提出天真的浅问题。虽然这些问题大都不中用,但偶有佳作,而更重要的是能把老师带到天真的层面去。

   (苹果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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