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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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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良唯一自传体遗著(1)

[ 山海关注:本文原稿张学良将军写于 1957年,为奉蒋介石之命而作。九十年代在作口述历史时,张将军本准备将此稿付之一炬,在张之宇的劝说下留存下来。书中关于西安事变的记述很简单,采用的是当时国民党钦定的说法,对共产党的观感,也采用了蒋介石在《苏俄在中国》一书中给中共贴的标签,即苏俄的工具。至于对蒋介石的恭维,在本人看来,字里行间,显然是全书最言不由衷的一段,此稿的第一读者,蒋氏,未必就看不出来。

   张将军的原稿文字流畅,一气呵成,所以全文照录。张之宇的校补(凡注明“按:”处)则有些地方引典过多,文字晦涩,本人偷懒,录入时有所节略。原稿中凡提及孙中山,蒋介石之处,前面都空一格,是当时台湾流行的表示敬意的一种方式。]

序言

   张之宇

   撰补这部初稿,思绪抢然,张学良将军使用自述式口语文体,由于写作时,张氏认为不是满意之作,并未加意于文字的润饰,也没有做出版的准备,所以落墨时的真情,使爱,憎呼之欲出。象无限辛酸下的语重千金,满膛恨血下的触目沮丧,意雄孤傲下的刺骨豪气,但文中藏情,写作时期的日记就是张氏《杂忆随感漫录》的心路历程了。

   有关张学良将军之论著,往往即或关于某一件事情,诸多亲历其境者的文字记载,也都大有出入。这本初稿系张氏由笔端记出了自己的见解与做法。笔者以张将军以后口头的解释与补充为整理时首要资料,用来反映张学良将军文字以外的心貌。同时遵循张氏要“实话实说”的原则指示,对经不起推敲的传讹之误,做一些补正。

   案积山堆关于张氏父子的著述中,张学良将军以《从草莽英雄到大元帅-张作霖》一册,签名赠与笔者,嘱曰:“这一本还可以拿来作参考。”(系陈崇桥,胡玉海编著,辽宁人民出版社出版)。由此得见张氏之不轻许可。

   其他诸多作品,张氏甚至以“放屁”嗤之以鼻,往往使一部巨著由于一件叙事失实,波及全书,实觉可惜。......《杂忆随感漫录》不幸有虎头蛇尾草草结束之感,且这部初稿濒临于一焚。几经笔者建议与解说,才保存下来俟日后整理。

目录(张学良自拟)

   前言

   我的父亲和我的家世

   我的家世

   我们原是河北人

   我们本来姓李

   我的祖父之死

   我的父亲弟兄二人某复不共戴天之仇

   避难投军编为巡防营管

   带剿蒙匪有功升为统领

   只身斥退蓝天尉军队之扩充和奉军名称之由来

   第一次奉直战争的前因后果

   巴黎和会助款成行收复外蒙之志未遂

   三角同盟以及第二次奉直战争

   同总理会见于天津

   同冯玉祥的合作以及冲突

   同吴佩服会见以及就任大元帅搜查苏俄大使馆

   逮捕北方共产党之元凶

   怒颜抗拒日本之要挟

   求索遇难后奉天之局势和逝世的真实日期

   义释刺客视民如伤告天求代

   我的生活少年时代

   我的教养军人生活

   穿上军衣就脱不下来了

   派赴吉林剿匪赴日观操

   第一次奉直战争担负整理军队之责

   第二次奉直战争患难易共安乐难

   纪律破坏重大的损失

   不断的战争撤出北京退回关外

   厌弃内战方面重责担负起

   力不胜任的重责顺服中央助成统一

   日本人之阻挠仇愤填膺几踉大祸

   实现易帜阻止直鲁军入境

   进谒蒋主席于北平抗俄之役

   扩大会议之解决与石友山的叛变

   九一八事变的经过热河失陷

   我之去职

   我之与国民党少年时同国民党人的交游向往

   正式加入国民党

   对总理的崇奉

   对总裁的瞻仰

   出洋归国与管束解职赴沪

   戒除酗好放洋出国

   由欧归国忧愤好恶不得其正

   同中国共产党人的交接

   同周恩来会见于扶施变乱

   与技术坦白的自我批判

   军法会审廿年的生活对共产党的观感

   过去的懵懂考其理论审其言行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按:此目录与内文标题,都是张学良所亲拟,前后文字略有不同,并遗漏了“后叙”,均为原来文字)

前言:

   我在这十几年来,甚喜浏览历史,而深感中国史书,不只是古代史,就如最近之现代史,疑云重重,记载上多有不真实之处。然此并非皆由于写史者有意歪曲,而真实之史料,实在是难得访求也。有之传闻失实,有之记述讳隐,有之自我夸张,或者泯灭无可察考。此之对于后世之人,诚为重大之遗憾。我今山居幽闲,不揣冒昧,拟将亲身所经历,有关可供为历史的资料,真实记述,以供史学家之参考,或者有戒于后人。自度已近花甲之年,岁月无多,兹先就数宗关于我自身的,目下我能想起来的认为是比较重大者,分别写下。我虽尽力排除主观,然以我自己写自己之事,必然是有我自己的观念和我自己的言论在内,尤其是目下我自己的心情。我力求避免上述不实、讳隐、夸张之弊,而存其真。我半生戎马,又未曾致力于诗文,今日伏案写著,此诚东施效颦,文笔拙陋,词不达意,势在必然。再有现时我缺乏参照询谘,但凭个人记忆,年月日期,姓氏名号,无法写得清确,只得如此,以备补正。此记述之目的,旨在供献真实材料,所以不顾瑕疵。务请大雅谅之。假如有更好历史的同道,加以纠正补充,实所至望。

   张学良 四十六年元旦于清泉

我的父亲和我的家世

   我的家世

   我们原是河北人逃荒逃到辽宁的我的家世,既非望族,亦非阀阅。我们的老家原是河北省大城县,在前清初年,因遭逢荒年,流迁到辽宁省海城县的家掌寺地方。世为贫苦农民,除耕种之外,以烧◆为生,仅能糊口。(按:「扫土熬◆」者的生活辛苦,比垦地开荒者犹过之)

   我们本来是姓李

   我的祖宗,原为李姓,大概是在家的高曾祖时代,张、李两家原本是亲戚,又同为是由大城逃荒而来者,张家无子绝后,领养李姓之子以继香灯(按:即香烟),遂冒姓了张氏。

   我的祖父之死

   我的祖父为人慷慨尚侠义,对于乡里凡有不平之事,虽不干己,亦多挺身而出,到后来也就是为了替人家打抱不平而死。缘因:有王姓者,恃强凌弱,我祖父出而论理干涉,王某怀恨在心(按:王某在赌局中作弊,为张学良祖父识破,与王某结仇)。某晚路遇我祖父于野外途中,要挟向彼赔罪,我祖父本已衰老之年,王某乃年青(按:轻)力壮者,我祖父怒骂不已,被其殴伤,仍迫赔罪,我祖父始终不允,遂致重伤而死。

   彼时我家贫苦,王乃地方富户,当时的官府,如俗所云:「衙门口向南开,有理没钱少进来。」我家糊口都成问题,那里敢同一个富户去打官司哪!

   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弟兄二人谋复不共戴天之仇

   我父亲雨亭公,讳作霖,同胞弟兄三人,我的大伯父早死(按:张学良将军大伯父,人长得体面,乡人一女子与丈夫作「打虎」生计,张之大伯父误落圈套,事为张之祖父知晓,对一家之长子期望很高,恨铁不成钢,十分气恼。一天张之大伯父正在炕头吃饭,张学良之祖父,怒气按捺不下,自背后以门栓拦腰一棒,打得其大伯把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不日就因内伤致死),二伯父同我父亲决心誓报我祖父之仇。

   于某一夤夜,兄弟二人,持一土枪,潜入王姓宅院,不幸被同住的佃户老太婆发觉,出而强行阻拦,我父亲不慎,黑夜之间误将老太婆击毙。报仇未果反误伤他人。我伯父被捕,我父亲逃去,王姓遂控告我伯父等抢劫杀人。

   我伯父声辩,为谋复父仇,并非抢劫。虽抢劫杀人之罪得直,但仍被判为误杀之助手,有罪入狱。我二伯父作孚公,在前清末年为地方保卫团团董,追剿土匪阵亡,得荫为世袭云骑尉。

   避祸投军

   我父亲既定为误杀之正犯,因而逃走,投入毅军宋庆部下。曾参甲午之役,后积功得升为哨长。数年后辞差回里,自以为衣锦荣归,殊不知到家之后,王姓知晓,惧我父再来复仇,投官府报案,请求逮捕我父亲,幸乡里得知,通告速为躲避,不得已再事逃亡。我父亲曾习过兽医,以医马为糊口,因之结交了好些江湖朋友。时逢庚子之乱,我父亲同几位好友,共营保险生涯。(何谓保险?当庚子之乱,官府不能控制地方,秩序大乱,盗贼蜂起,豪强者聚集同志,保护地方,人称之曰「保险」。即是驻守某地,由某地供给饷粮,此地之治安则须负责保护。)彼时我父亲驻扎于八角台(现已改为台安县,即我的出生地也。)后来有一夥豪强,由一名为海沙子者率领过境,向八角台徵索粮饷,如不交出,即行攻打。我父亲向海交涉说:「我在此地,受父老之托,受人家的供养,保卫此地,你的勒索,我决不应允,如相攻打,必致糜乱地方,于心何忍。」相约二人单独决斗,在郊外同时以枪互相射击,如我死你则领我之众,领受此地之供养,如你死则你众归我率领。何必攻打,使无辜人民受苦,使部属受灾难乎?海则同意,二人在八角台郊外互相对击,我父亲虽受微伤,海沙子死焉,我父亲遂收其众。(按:海沙子部,包括了一度反张作霖的汤玉麟在内,汤日后在热河督军任内,使张学良将军大为掣肘。一九三三年热河一役,日军以百馀士兵、战车十一辆,从容进入承德,汤玉麟失踪,使张学良因守土失责,自请辞职。)

   编为巡防营管带

   迨拳匪乱平,我父亲部众,经官府收编,委我父亲为巡防营之管带,驻扎新民府。当时的知府为增韫,我父亲已竟(按:经)到了民国,对增从来礼敬之。后来蒙匪陶什陶、牙迁,猖獗肆虐,东三省及热河等四省会剿,皆未有功。我父亲被调至洮辽,加入剿匪。

   剿蒙匪有功升为统领

   陶什陶(又称陶克陶胡)被我父亲击散,逃至外蒙。将牙迁拿获献贡,以功升为巡防前路统领,我亦因此得荫了一个小小功名,我祖母得到诰封,在那个时代,可谓光耀已极。(按:清廷朱批「予部司张作霖等五员奖叙」,据张将军持赠之《从草莽英雄到大元帅□□张作霖》第十七页,称赏银五千两,并被升为奉天巡防营前路统领,系计擒杜立三之嘉奖。但该书注4清《德宗实录》光绪三十三年七月戊戌之引证,则大错特错,该年为一九○七丁未,并不是一八九八的戊戌。)

   迨至宣统末年,各省纷纷宣布独立。奉天驻军协统蓝天蔚,准备响应,拟举当时之东三省总督赵次帅(按:尔巽)为临时都督。

   赵次帅之为人,持身廉正,忠贞不移,我父亲终身以师礼事之。能对我父亲加以约束教训,我所见者只此一人而已。赵死时我父亲在北京大元帅时代,亲为吊祭服丧,抚棺痛哭。当时赵次帅,决不承允,拟死节。时值我父亲因事在省,赵召见告以明日谘议局将开会,拟举彼为都督,彼决心死节,托以后事。因为我父亲不但是赵之喜爱部将,曾拜为他之门生。

   我父亲力谏赵次帅请暂缓一时,明日谘议局之会,自身亦去出席,观看情势,如能挽回则不成问题,否则大家同死不晚。赵次帅嘉许之。

   只身斥退蓝天蔚

   彼时我父亲之部属,只有卅几人,在省城讲武堂受训,部队皆驻防于洮辽一带,距省城近者五、六百里,远者千里。遂请赵次帅,急调军队进省,令受训卅几人出堂,发给枪枝。彼时蓝天蔚驻于省城北大营之军队则在一标(团)以上。翌日在渖阳南门外谘议局开会,军队林立,气象森严。蓝天蔚当众宣布,东三省应当独立,拟推选赵尔巽为都督,徵询有无意见。我父亲时在主席台上,坐于蓝天蔚之旁,突然立起,抽出手枪,力拍主席桌案,大声疾呼,我张某反对,请(按:有)何人敢再言此议者。会场则哑然无声,蓝天蔚悄然退出会场。我父亲急返入城,告赵次帅速令城门关闭,以防万一。赵次帅乃命我父亲为城防司令指挥警察以及赵之卫队,并急调辽北军队,星夜进省。我曾记得,曾为当时的老军官,告诉我说,他们曾日夜行军,多至一百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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