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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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良唯一自传体遗著(2)

搜查苏俄大使馆逮捕北方共产党之元凶

     民国十六年间据确报,北方共产党的大本营潜藏在东交民巷苏俄大使馆内。我父亲怒苏俄违反中俄和奉苏协定,干涉我内政,藉外交特权,掩护共产党人。遂密遣军警,突然进入东交民巷之苏俄大使馆。此为满清以来,中国军警进入东交民巷,乃为首次,逮捕了李大钊等人。搜获甚多苏俄对中国阴谋之文件,惜当时有一部分的文件,正在开始焚烧中,军警虽竭力抢救,但有一些已经烧毁矣,公布之文件乃为一小部分,大部分皆存于北京宪兵司令部。李大钊等交于北京之地方法院,审讯法办。(按:中国当时无绞刑台,据张氏称借自国外运来北京者,同时张氏称曾拟挽救与李大钊同时被捕之女性免除死刑未果。)

   怒颜抗拒日本之要挟求索  

    迨至北伐军渡江北进,日本政府趁机向我父亲要求所谓满蒙五大铁路权益。我父亲盛怒之下,曾对芳泽公使恶言相加。后来日本向山东出兵,向北京政府提出维持关外治安的照会。我父亲曾抗议日本干涉中国之内政。因而自觉日本人之居心险恶,趁机窃取权利,遂决心退出关外,不再继续作战。因之引起日本少壮派之嫉恨,认为不可能为其傀儡,致遭皇姑屯之难。

   遇难后奉天之局势和逝世的真实日期

     我父亲本于农历四月十七日(六月四日)拂晓,被炸流血过多,到家之后,不数小时即逝去。临终之时,说了两句话:一云我要走啦!一云不要告诉小六子(小六子那为我的乳名)。当时沈阳情势,十分险恶,日本浪人以及便衣队到处滋事。奉天省长刘海泉值我父亲逝时,彼为奉天政治负责之人,气愤填膺,欲将我父亲被炸逝世之详情,公告天下,以期世人知晓日本之险恶和某夺侵略之事实。当时军事负责人为军署上校参谋代理参谋长臧式毅(臧之为人,沉着谋勇,实为不可多得之才,惜其未能全晚节,但其有可原之处,世人多不知也,此处不拟多叙)力阻,遂秘不发丧,一切计划布置,统由臧之主持。沈阳得免于难。日人竭力侦询,未能确知我父亲已逝去之事,否则恐九一八之变,当早在当时爆发矣。迨我乔装潜抵沈阳。将奉天黑龙江两省军政大事,皆布置妥当,于六月十九日,公布我父亲之丧。

   [山海关注:臧式毅在九一八事变后被日军扣留,逼迫其参与“新政府”。臧坚持数月而不屈服,曾绝食抗议。臧之母亲让人捎去物品,暗藏鸦片,暗示其自杀以全名节。但臧没有自杀,最终还是出任了伪职。臧曾带秘信给张学良,表示若国军反攻,彼愿为内应,可见臧未必是一心为日本服务的。这些人的堕落,张将军应该是负有部分责任的。]

     我父亲在皇姑屯中日两铁路十字交叉处遇炸。该十字交叉为南满铁路架桥行其上,京奉(北宁)路行其下,南满铁道两侧素为日本铁道守备警戒区域,中国军民从不许在该处逗留,如其被发现,射杀无论。所以该桥梁属于日本警戒,中国人不可能停留之区域。日本方面声称,皇姑屯炸弹为国民党便衣队所为,并曾弄死两名中国无辜,置尸于桥下。此真滑天下之大稽,犹如九一八事变,日人诬我军,破坏南满铁道。殊不知南满铁道线上,我国人除可在指定之道口通过外,从来不可以在其铁道附近停留。日本守备队时常射杀中国无知的百姓,此种事实多为东北人所目睹。谁能去埋藏炸弹?谁能去破坏铁道?自然,这两种重大事实,今日不只是我,举国人皆已知其真相,即全世界都已明了矣。我如今顺便提一提,是欲说明日本军人用些无聊小伎俩,欲掩天下之耳目,结果毁人自毁,到最后自食其果,孰谓无报应因果乎?日本军人在南满铁道之桥基上,安装了电泡发火的爆炸物,待我父亲的专车从桥下经过时,引火爆发,将桥梁炸毁,致桥下列车同时被摧毁。这里我说一说,不可思议之事,该列车搭乘人员,约为四,五百名。这一强大的爆炸,桥梁横飞。车厢被炸数节,尔后起火,全列车被焚。在想象中,必致死伤多人。然令人不可思议者,被炸死之人,仅列车中最重要的两位:一为我父亲,一为黑龙江的军政首长吴兴权(俊升),即令用枪射击,恐亦无如此准确,此岂人力所能致之乎?而主持东北前后事变之日本军人,如白川,土肥原,本庄,东条,板垣,河本等等,到后来,或为授首,或不得其死。使你不得不信因果爽然。这里恕我奉劝世人,无论大事小事,千万不要亏心,我们有句俗话:“没有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扪心自问,上不愧天,俯不诈人,这是最痛快,最舒服的事。你如自己清夜省察,你就会发觉,在你之上有一个主宰,你不可敬畏也!(按:当时张氏尚未信仰基督教。)

     我写到这里,心情痛苦之余,我愿以超然除去我父子的感情,说一说我对父亲的观感。他老人家有几桩事,使我衷心敬佩,这不是我以儿子的地位来恭维他。反过来,他老人家也用不着我来恭维的。

    对海沙子的决斗,不愿意糜乱地方,涂炭生灵,使我佩服他的慈祥豪侠。

     只身对抗蓝天尉,维护赵次帅,使我佩服他的忠义胆壮。

     对外蒙之出兵;对苏联使馆之搜查;对日本要挟之不屈服。使我知他爱国并不后人,敬佩他大义凛然,这里关于他老人家,还有两件事情,我来补述一下。  

   义释刺客

     我父亲为盛武将军时,曾被人投掷炸弹,后来将投弹之人捕获,我父亲亲自审讯。问该人为什么要来炸他?该人慷慨答称:“我是革命党人,反对帝制,你同张勋勾结,图谋复辟,所以我要炸你。”我父亲再问他:“你就是问这个吗?是否有人主使?”该人答言曰:“我堂堂七尺,无人可以指使我,亦无人可以用金钱来买我的命,我是爱护中华民国,不惜性命,要打破你们的复辟美梦。”我父亲答该人说:“那么你是误会了,我同张勋不但是好友亦是亲戚,可是他的复辟思想,我从不苟同。你是误听流言,几乎白送了有用的性命。你是个爱国者,你是个好汉子。我现在已经对你说明,我今放你自由,请你以后详细调查,如我真有复辟事实,你可以在来炸我。”即当堂将该人释放。

   视民如伤告天求带

     每逢农历除夕,我父亲必齐戒礼神。某年的除夕,我父亲令秘书长谈铁隍替他作一篇告天文,大意是“他痛伤连年灾荒,人民流离失所,此岂人民之罪乎?或系群魔作崇乎?自恐亦是群魔之一,甘愿先去,否则祈祝上天开恩,降福除灾。如人民有罪,我愿以身代之云云。”请当时之奉天省长莫柳忱(德惠)为证,共同祈祝。此文我未亲见,此事我亦不知,此乃莫柳忱在我父亲去世之后,他亲口讲给我听的。

     我父亲的为人和他的事业,绝不是这短短篇幅所可能写得完的,也不是我这文笔的能力可以写得出来的。又加上我一追想他老人家的事,我的情绪你们也会想象出来的。总之他是一位历史上不可抹煞的人物,我不想往下写了。一则我文笔拙劣;二则我是他的不肖儿子。现在我斗胆以子论父,给他老人家下一个论断:生非其时,他确有刘邦,朱元璋之风度;亦具有项羽,陈有谅之气概;英雄豪杰也!  

我的生活

 少年时代

     我的教养

     我幼年失恃,十一岁生母赵太夫人见背。我父亲对于我甚为疼爱。因为公务纷忙,把我的教养,委托我的一位家庭教师杨景震先生。这位老先生他曾当过我父亲的启蒙先生,我生性顽皮,常戏弄我的老师,我时遭捶苔。他的为人顽固守旧,民国成立已十余年,他仍保存他的辫子,他不但不剪,还禁止我也不许剪。我那时心中引为这是奇耻大辱,有一年他归家度岁,我自己把辫子剪去了。等他回来,大为不悦,申斥我说:“身体发夫,受之于父母,不可任意毁伤。”我说:“老师,那么你是应该留全发的,你那一半头发不是毁伤了?”他说:“这是皇上的意旨。”我说:“皇上已经完蛋了!剪辫子那才是政府的法令哪。”我这位先生怒气大发说:“这个没有皇帝的朝廷,还能会有多么长久呢?”   

    我们两个人的思想大相迳庭,我对于我这位先生自然不会悦服,他在诸生之中,也是最不喜欢我的。我读书虽然相对聪慧,可是我不好好用功。我自幼就对于时事关心,喜欢观察人物,我父亲常常宴会中外名人,设宴征妓,高谈阔论,载歌载酒,有时我常深夜不眠。观听他们的畅叙,钦羡那些人物,我的老师最讨厌我的那些举动。他的教授方法,除背诵章句外,就是夏楚。我对于这种读书生活,十分厌倦,可是我父亲很信任我这位冬烘的老教师。我既无生母,无法倾诉我的志愿,于我十六岁那年,因为我的一篇论文,起了一场风波。这回我的老师可是真发火了,向我父亲辞馆。我父亲一听大怒,认为我是大逆不道。俗所谓“天地君亲师”,对我准备痛加责罚。我自己亦决定承受夏楚,待我父亲息怒,我要痛切陈述,我个人读书之志愿,解决我这个苦恼私塾生活。

     我父亲先去办公室再批阅公牍时怒形于色。秘书长袁洁珊(金凯)问我父亲为何如此盛怒?我父亲告诉他说我不听教训,违抗先生。袁给我父亲讲述一段年羹绕的故事。我父亲怒气稍息,袁又问他们师生是为什么呢?我父亲这才研询,是为了作文事而起。袁乃说:“学生作文反抗老师,我们是应该看,他写的是些什么文章。”我父亲把我的作文薄索去,在秘书厅大家阅看那一篇论文。老师的课题是“民主国之害甚于君主”。我现在只能记得我作文的大概:一破题我就写道:“民主国之害甚于君主,此乃三村愚夫愚妇之谈也。引证法,美,瑞等大小强国民主之现状,又引希腊,罗马,古代民主之事实,声言目下中国不良之状况,非由于民主之弊,乃由于帝制余孽,不解民主为何之老朽昏庸作崇所致,待余孽死绝,民主之光自显。所叹民主国之害甚于君主者,昧于不明世界大势,不悉世界古今历史,正所谓坐井观天者也云云。”大家看过之后,对我父亲讲:“这是个有思想的青年,这位先生是不能在教这位学生了,此非学生之过。”于是我不但免一顿夏楚责罚,而我父亲对我另有了认识。随即请袁洁珊给我选了一位先生,而我亦未敢陈述不愿再从事私塾的志愿。袁洁珊所推荐的新教师白佩言(永贞)先生,是一位孝廉公,曾任过知府。由其生活不充裕,可知其持身廉正。他的健康不大好,我虽然曾从他受教只有一年多,可是我得益不少。他对我从未有过怒颜谴责,许我行动自由放任。关于读书作人他时加劝诱指导,他对我有了相当认识。他曾对袁洁珊和我父亲亲谈过“我(按:指张学良)是不宜再在书房读书的人了。”因之我父亲对我甚不高兴,曾问我:“你是打算作什么?”我表示想学医,我父亲时不赞成的。

     我父亲曾有意把我送到日本去留学,日本方面表示欢迎我入学习院。那时我不愿的,因为我十分厌恶日本。我自己很想去美国或者是英国,因为我自己学了一点英文,同时我接近的多为英美人士。可是我父亲也未同意,我自己决心渡美留学。私自准备,除学英文外,补习算学和理化。给我补习的两位先生,都是同我有友谊关系,我自己请求他们帮忙的。一位是奉天基督教青年会总干事普赖德先生(J.E.Platt),一位是奉天测量局局长陈惠生(瑛)先生。这二位给我的影响很大,不但他们的学识,他们的人格,我也十分敬佩。他们是我的朋友而兼先生,他们对我十分爱护,对于我的生活影响发生了重大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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