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的《〈宇宙发展史概论〉评介》

   赵达功

   在我的书架上翻出一本康德的《宇宙发展史概论》，那是我在1973年4月11日花了4角5分钱购买的，离现在差不多有30年了。当年购买任何图书我都会在书的扉页写下我的名字和购书日期，仅是为了证明这本书的所有权。本想打开这本书重新阅读一下，以充实自己的思想，但是看到开头的介绍，不禁又让我回到当年文化大革命时代。

   康德的《宇宙发展史概论》全名应该是《宇宙发展史概论，或根据牛顿定理试论整个宇宙极其力学起源》，旧译中文本为《自然通史和天体论》，原文是Allgemeine Naturgeschichte und Theorie des Himmels。这本书的译者署名为上海外国自然科学哲学著作编译组，应该说是集体翻译的，还是根据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东德）柏林“学圜出版社”1961年出版的《康德早年著作集》译出，第一版日期为1972年5月。我买的这本已经是第三次印刷，说明当时的知识分子渴望西方哲学介绍。那个年代能够出版这样的书已经很不错了，书店里的架子上大都是马恩列斯毛的书。

   出版康德的《宇宙发展史概论》主要目的是批判二元论和不可知论，当然也提到一分为二看待康德，肯定康德对形而上学宇宙观的批判，但又指责他批判的不彻底性。让我依然好奇的是有趣的介绍部分。这本书的介绍用了这样的题目：《康德的〈宇宙发展史概论〉》，实际上是对这本书的评介。开头是这样的：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说：‘正确的东西总是在同错误的东西作斗争的过程中发展起来的。真的、善的、美的东西总是在同假的、恶的、丑的东西相比较而存在，相斗争而发展的。当着某一种错误的东西被人类普遍地抛弃，某一种真理被人类普遍地接受的时候，更加新的真理又在同新的错误意见作斗争。这种斗争永远不会完结。’这是真理发展的规律，也是自然科学发展的规律。自然科学并不‘自然’，其中先进的东西，也决不是自然地平安地产生和发展起来的，而是从斗争中产生和发展起来的。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原文是加黑的，是引用毛泽东《新民主主义论》里的词语——作者注），总是要通过批判，通过斗争，一个推翻一个，一个打倒一个。旧的东西，反动的东西又总是要反抗，要挣扎。从古以来，没有先进的东西一开始就受大家欢迎，总是要在反抗旧东西压制的斗争中发展的，过去是这样，一万年以后还会是这样。”

   评介的第一部分《十八世纪的宇宙不变论》开头是这样的：

   “毛主席教导说：‘在人类的认识史中，从来就有关于宇宙发展法则的两种见解，一种是形而上学的见解，一种是辩证法的见解，形成了互相对立的两种宇宙观。’……近代自然科学最初在资产阶级革命中产生，也是批判的。它以哥白尼对亚里士多德——托勒密地球中心说的批判开始了自己的发展。但是资产阶级总是剥削阶级，总要维持自己的既得利益，它本质上害怕发展，害怕革命，它的宇宙观总是形而上学的不变论。”

   评介的中间部分大量引用恩格斯对康德的批判观点，最后的结尾是这样的：

   “历史已经把康德远远地抛在后头了。十九世纪末叶以来，资产阶级日趋腐朽没落，走上了自己的反面。从达尔文以后，他们再也不敢言进化、不敢言发展了。他们拾起各种公开的和隐蔽的宇宙不变论来，使整个自然科学陷入了日益深重的危机之中，只有无产阶级才敢于重新举起宇宙发展论的大旗，并把它发展到一个崭新的阶段……”

   文化大革命时期，人们将毛泽东奉为神灵，相当于基督教的上帝，将他的语录奉为最高指示，相当于基督教的圣经，中国所有的报纸、刊物、书籍都千篇一律在显著位置用加深字体来刊登一段毛泽东语录。几乎所有文章的引文开头都是“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形成了一种八股式的格式，也可以说是文化大革命格式。现在看起来好笑，但是当年人们已经习以为常。有时牵强附会将毛泽东的话给文章或书籍贴标签，经常显得不伦不类，就像姜昆、李文华的相声《如此照相》里照相馆里与顾客的对话，必须加一个“帽”，诸如“为人民服务”、“斗私批修”、“革命无罪”、“灭资兴无”等套话。记得我有一次到粮站买粮食，把粮证从窗口递进去，就听到里面有人说：“为人民服务”，当时我还愣了一下才接过来说：“完全彻底”，否则这粮食就不会痛快卖给我。

   回过头来再说康德的《宇宙发展史概论》。康德是著名哲学家，他的这本书不仅是哲学著作，也是科学著作，毛泽东从来不读西方哲学（除了马克思主义哲学），他也从来没有对康德哲学进行过批判。可是《宇宙发展史概论》的评介开头总是引用他的“教导”，当然不伦不类，牵强附会。在人类认识史上，从开始就有两种宇宙发展观吗？其实宇宙发展观也是人类对宇宙认识的过程，这个认识过程的开始是人类从直观入手的，不可能上升到形而上学和辩证法这样的高度。显然，毛泽东本身不学无术，却妄言人类认识的发展并武断结论，十分可笑。

   整个评介使用的语言根本不是学术性的研究或批判的语言，而是一种专制蛮横的语言。如“斗争”、“批判”、“反动”、“打倒”、“推翻”等，把人类自然科学的发展与阶级属性联系起来，得出“资产阶级总是剥削阶级，总要维持自己的既得利益，它本质上害怕发展，害怕革命，它的宇宙观总是形而上学的不变论”的结论，其实恰恰表现了共产党专制和僵化的强权理论。“一万年以后也是这样”正是说明共产党自身违反宇宙和一切事物发展的真理，如共产党经常使用的“千秋万代永不变色”，“坚持党的基本路线一百年不动摇”，对于香港实行一国两制“五十年不变”，这些数量词的限定，就是一种僵化的、停滞的、不变的世界观。究竟谁害怕发展，谁害怕变革，不是一目了然了吗？

   宇宙的发展遵循自身的发展规律，不需要上帝的干预和推动。人类社会也同样遵循人类社会自身的发展规律，不需要什么圣贤进行所谓的预言创造。共产主义运动就是一种违反人类社会自身发展规律的乌托邦运动，所以它必定失败。马克思从对资本主义社会的分析中得出共产主义社会是人类最高级和最后的社会形态，是从主观愿望出发，将主观意识强加于自然规律和客观规律，必然做出扭曲社会的强迫革命，把自然的动态社会发展禁锢在一个美好幻觉的理想世界内，结果是自己违背了自己承认的辩证法规则，写出一个人类无解的方程式。

   2002年9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