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达功文集：整体论还是还原论？——评林思云先生《“合”的哲学与“分”的哲学》

林先生说：“中国文明和西方文明是两种非常不同的文明，中国人的思想方法与西方人亦有极大的不同。中国人与西方人在思想方法上的最大不同之一，就是中国人崇尚‘合’的哲学，而西方人崇尚‘分’的哲学。”虽然林先生列举了许多中国人“合”的事例和西方人“分”的事例，但在我看来，哲学应该是整个人类共同的财产，哲学观点是哲学家对整个人类世界抽象认识的总结。用“合”与“分”来简单区别不同的思想方法是不恰当的，因为不管中国还是西方，“合”与“分”的哲学观点同时存在，“合”并不是中国特有的哲学方法，“分”更不是西方哲学的特点。我认为，哲学本身恰恰是从整体论描述世界，而“分”正好违反哲学观念。哲学作为对世界抽象的认识，必须以整体论也就是“合”来解释世界，“分”只不过是哲学家在论证观点时必须借助的分析方法而已。

林先生所说的“合”与“分”的观点，实际上是整体论与还原论的观点。“合”是整体论，“分”是还原论。其实我们所观察到的世界都是“合”的概念，但我不是说“分”没有意义，“分”的意义在于解释“合”的意义。

林先生尤其用中医与西医的区别来阐述“合”与“分”的不同，也就是中国人“合”的观念与西方人“分”的观念差异。林先生说：“中国人‘合’的哲学与西方人‘分’的哲学的较好体现，就是中医和西医。尽管中医和西医在病理病因、治疗诊断方法上都有极大不同，但最根本的区别还是在于中医与西医的思想方法不同。中医建立在‘合’的哲学上，强调‘天人合一’，把人体当作一个整体来看，不像西医那样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而西医则建立在‘分’的哲学上，强调‘分而治之’，把人体像机器那样分成各个零件，然后分门别类去研究。西医根据人体构造和病理病因，分为内科、外科、眼科、耳鼻喉科、口腔科、皮肤科、神经科、小儿科┅┅医生也进行分工，不同科的医生看不同的病。而中医则不分科，一个医生看所有的病。在《红楼梦》里，不管是贾宝玉生病，贾老太生病，晴雯生病，也不管是什么病，都去找一个王大夫看病。”

在我看来，林先生所讲的中医与西医的区别并不错，是个方法问题，但我认为西医的方法并不因此比中医高明。西医将整体还原，就是将一个整体的人分开，来“头疼医头，脚疼医脚”，但西医的这种方法目的是为整个人的整体服务，从哲学上讲，西医是形而上学的方法，即对病体是局部的、静止的、片面的进行观察和治疗。我们承认，这种形而上学的方法是有用的，但是从方法论上讲，它是有缺陷的，尤其当拘泥于这种方法论时，对整体（整个病体）是有害的。中医的方法是辩证的方法，可以观察“还原”，但诊断和治疗的方法却与西医不同。中医方法从哲学上讲是辩证论方法，即是整体的（全面的）、运动的、发展的观察和治疗。中医的问题是缺少科学性，科学性一定要“分”，但是如果科学性拘泥于“分”，拘泥于还原，那么科学就没有任何意义。医生工作的重点应该是整体病人，西方医学家越来越重视整体的治疗，那恰恰是中医的方法。

生命是整体现象，如果简单将生命理解为细胞或原子的组合是没有意义的。当科学家观察人的身体细胞组合或原子排列顺序时，与人的整体没有任何关系，因为这些组合与排列并不说明人就是这些组合和排列的结果。“分析”是科学家常用的词语，而且科学家从来都是拿一个问题（事物）进行分解，然后再解释整体。但是生命、病体或者其他事物经常必须通过综合才能说明和解决问题。贝多芬的音乐美妙，但从个别音符上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也就是说，个别音符谈不上美妙，音乐必须从整体上认识，而不是从“分”即还原音符上认识。“分”、部分、细胞、原子等不能说明整体。报纸上人的照片，如果“分”，用放大镜看照片的局部，你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黑点，没有任何意义，只有整体上看，才能看到整个照片，才真正有意义，尽管这些照片是由黑点组成。一个蚂蚁群体的生活，你不能用“分”的方法，比如用化学分析来解释蚂蚁群体有组织的活动，或者你仅观察个体蚂蚁行为就可以解释整个群体意义。

整体是有序的，具体的个别是无序的。对此，甚至可以从量子力学角度来说明，电子或光子运动方向和位置的不确定性，表明不说明整体性质，从整体上看待测量行为，对于量子论的解释是很重要的。整体的有序组合才是最有意义的，原子的自我组合性（有机体当然可以证明，科学家已经证明无机体一样变化有序），只能在整体上表明事物性质。

林思云先生对“分”独有情感，不是他的分析不正确，而是强调“分”的同时，要认识到“分”不是目的，“分”不说明整体性质。“分”是为了解释“合”，事物的性质是由“合”说明。

2000年12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