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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在他成长的那个时代,夏志清先生就不必再把这句话牙青口白地说出来,但是,不幸,《中国现代小说史》蜚声于另一个时代,一个才能匮乏的中文世界,一个没有天才和大师、庸碌的时代。对张爱玲和钱钟书的评价到了这样一个时代,就自然走了味。张爱玲的不凡之处在于,在四十年代,左派,革命文学甚嚣尘上的时候,她写出那种纯粹文学性的作品,描述出那个时代。和那种充满革命口号和革命情操,带有非文学眼镜描述社会的作品相比,张爱玲是出类拔萃的。张爱玲的不凡之处还在于她的中文文字的功底,她的文字干净清新,然而,人们不应忘记,和前辈作家相比,五四以来新文学运动,白话文发展已经有几十年了。至于对社会的观察和生活的感受,张爱玲也有她的聪明独到之处。这一切,到五十年代,虽然张爱玲并没有更多的力作问世,却由于时代更加矮小,愈益显示出张爱玲的卓越。但是,生在特殊时期,生在中国的张爱玲,如果离开政治和社会纯粹评价她的文学价值,她却最多不过是在文学的基本要求上加上了一点自己的聪明而已。 也许这就是生活在黑暗时期,停滞时期的特点,作家花费最大量的气力做的是,克服各种对文学的扭曲,而不是文学的创作。这对作家来说是一个悲剧,对评论家来说是一个危险。如果把各种停滞时期作家的相对努力绝对化,那就不仅会损害作家的本来意义,也会影响到转型时期的气氛。作为一个作家,张爱玲纯熟地掌握了文字和文学的基本技巧,但是,和托尔斯泰、托斯妥也夫斯基、海明威、卡夫卡等大"家"或称文学大师相比,和中国的曹雪芹、鲁迅等大师相比,张爱玲是一个通俗作家。张爱玲的作品,以及她的名言"成名要早"和她处心积虑的尘世生活,都使我们看到,她的观察和描述清新,摆脱了社会和环境的束缚,然而,却远远没有超越社会和人生。作为作家和一般人的张爱玲的最大的特点是一个"俗"。这个"俗"字既使她写出活生生的生活,让人们看了叫绝,心跳,又使她追求尘世生活的各种"噱头",戏剧性效果。这个"俗"既使她在文学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又使她终于写不出任何超越时代的,象《红楼梦》、《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妮娜》《永别了武器》、《审判》,那样的传世作品,也使她终于不能和鲁迅同日而语。 本来,张爱玲的"俗"在这个时代的意义在于对抗革命文学、左派文学对学的亵渎,还文学于它的真正面目,还人们以真正的生活。而在这种意义上,这个"俗"字和"真"字是血肉相连的。夏志清先生对张爱玲的评价正在于此。然而,夏志清先生对张爱玲的推崇,和张爱玲到了下一代人手里,却只剩下一个俗。经过半个世纪,革命文学、左派文学已经深入到人们骨髓,这甚至包括港台和海外的作家,它没有消退的意思,而是辗转到"庸俗"来维持自己的存在。继革命文学、左派文学对文学和人们精神的阉割之后,居然张爱玲的"俗"字今天也成为那批文人继续阉割文学和人们灵魂的一把刀。 至于钱钟书及其作品《围城》也是如此。钱钟书智力超人,但是,学术和文学成就却并不是一个仅仅依靠记忆的活动。它其中融有对生活的爱,追求和创造。它不是知识的陈列,而是一种洞穿和超越。就其文学价值,《围城》甚至不能和张爱玲的作品相比,至多是一部票友作品。但是,钱钟书的这部文学作品,在那个时代却确实具有意义。也许应该说它具有很大意义,然而也只是在那个时代。一个旋律适合一个环境场合,时空错位就会产生不同甚至相反的效果,尤其是在特殊时代产生的旋律。夏志清先生对张爱玲和钱钟书的作品的评价都没有错,但是,时空错位,几成荒诞。人们至今仍然在读百年以前,乃至数百年以前的大师的作品,《红楼梦》、《红与黑》、《复活》,人们可以预见百年以后,人们还会喜爱《阿Q正传》,《丧钟为谁而鸣》、《城堡》、《局外人》和上述作品。但是,在夏志清之后,突然被中文世界吹捧到顶点的张爱玲和钱钟书,哪部作品能够和前述作品相比。以后也许会有人读他们的作品,但是,这些作品却都是只具有时代的意义,它们没有超越时代,没有刺穿人性和参透人生的惊心动魄。那时,人们就会看到夏志清之后的喧噪,几近荒谬。 其实,夏志清之所以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庸碌的、没有大师的时代,也几乎是必然的。虽然在西方的多元社会中能够造成有左派倾向的"大师",但是,究其本质:其文字、概念、思维方法,对文学和生活的认识,革命文学,左派文学却不可能造就正常的文学和生活气氛,不可能造就大师。左派文学生于病态的环境,造就病态的时代。经过三十年代、四十年代、五十年代,从左派文学发展到极权主义文化的全面统治后,没有深刻、痛苦的反叛和反省,继之而来的不是侏儒当道才是怪事。失去个性,失去灵魂和精神的左派文化,极权主义文化所培养的知识分子,有能力接受的只有"庸俗"。当代大陆文化,及其知识分子淋漓尽至地表现了这种特点。 四.汉学家的两把刀:错位的学术 海德堡大学瓦格纳教授在访谈中说,中国知识分子不承认西方的影响。其实,恰恰相反,反观八十年代中国知识界和知识分子的活动,他们不仅重视、承认西方的影响,而且很知道如何利用这种影响. 从四九年到七九年,中国大陆社会整整"完全"封闭了三十年。它名副其实地是社会封闭、政治封闭、思想封闭、文化、知识封闭。诚如瓦格纳教授在有一次和笔者讨论时所说的那样,这种封闭没有知识分子的配合、协作,是不可能成功的。生长在开放社会中的人可能会想象不到,开放初期,西方对中国的巨大影响。中国持不同政见者的很多声名都是依靠西方的媒体创造出来的。魏京生是一个例子,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有许多因为言论而被问狱的人中,只有魏京生获得了巨大的名声,相对王希哲则没有那么幸运。其他身陷囹圄的人甚至又没有王希哲那样的幸运。在这一点上中国的反抗极权社会的知识分子,对于中国另一种文化空间的发展,确实要感谢西方关心中国的每一个人。 然而,这其中还存在着另一种倾向。当被极权主义的政治及其革命左派文学统治封闭多年后,极权主义者由于统治需要,要发展经济而不得不有所放松,稍微开放时,中国知识界首先面对的是西方汉学家。细点八十年代中国大陆成名的一些年青知识分子,人们必须承认,西方汉学家协助造就了八十年代以后大陆的知识气氛。当代西方汉学家在西方社会中是一个很独特的群体。一方面和前述所呼应的竟然是,西方汉学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左派,甚至是极端的左派、毛泽东主义分子。另一方面由于汉语的艰难,很多学语言出身的"汉学家",在哲学、政治学、社会学、文学等专业却不是行家。这一点尤其在欧洲尤为显著。在美国,对中国各类问题的研究是分散在各问题相应的专业系或研究机构中,在欧洲则一揽子都在汉学系中。这为真正的研究造成了很大的局限!最后值得一提的就是,汉学很多时候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汉学,即不再是对中国经、史、名物、训诂、考据之学。前辈史家傅斯年先生曾经说,汉学的中心是在中国,当代人类学家张光直在接任台湾中央研究院副院长时说,"要"把中研院办成当代汉学中心。这一细微变化就是近一个世纪来中国知识分子思想起伏的结果。它值得人们思索的是,不是学术成果造成这种结果,而是西方在政治和物质实力的强势,和中国知识界的心态。因为,且不论对中国文字典籍的掌握,汉学家仍然远不如中国知识分子(包括港台海外),即便说到汉学家所正确看到的、且鄙视的,当代中国大陆知识界的最糟糕的思想方法问题,即治学方法问题,那也是如本文所述,是西方左派,"来自西方"的"共产党文化"影响的产物。而中国知识界的不正常的心态,盲目崇洋心态却是近百年来的某一部分知识分子努力的结果。它甚至渗透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到如今,要想使中国知识分子、一般民众在对待西方时恢复正常心态已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当汉学家现在转而用另一把刀来批评中国知识分子分子时,中国知识分子当然不应该拒绝这些批评,但是,汉学家们应该想到,一些被某些汉学家所看不起的"学养"不足的大陆知识分子名人,汉学家们对于他们的成名起了很大,甚至是决定性的作用,即便那些共产党舆论制造出来的名人,如严家其、金观涛等人,汉学家们不也没有任何批评地进行了推波助澜的工作吗!尽管事过境迁,但是,在时间的流逝中自圆其说并非容易的事情,象夏志清先生那样说了聪明话的人还要亡羊补牢,更遑论其他了。 瑞典的马悦然先生在八十年代末期曾经说,北岛创造了全新的中文语言,顾城是一首会走路的诗,杨炼继续了先秦。其后马悦然先生象夏志清先生那样,婉转地提到他和北岛谈起三十年代中国诗人的诗歌,北岛显然不了解。现在,在瓦格纳教授的谈话中,关于诺贝尔文学奖,他说,"如果你问马悦然他本人想不想给一个中国人颁奖,他会说北岛可以,但是如果你继续施压追问,他也许会说,在差不多一百多个人可以获奖时,可以提这个北岛。但是如果你缩小到五十个、二十五个或者五个人,甚至一个人中,我想,即使由马悦然一个人做决定,这个奖也不会颁给北岛。你看北岛的诗也有很大的问题,他最早的诗有很超脱的独立性,他的意象和比喻个性很特别,但是两三年以后,基本上重复原来的意象,新的发展很少。北岛没有前进,许多中国作家也都是这样重复自己。倒是有许多中国画家到了西方,有了很大的突破。"(《开放》,99年3月号,"中国作家没资格拿诺贝尔奖") 对同一个北岛和这一代诗人,美国哈佛大学的李欧梵先生则在他为北岛诗集写的序言《午夜歌手─谈北岛的诗》中有另一种论述。(台北,《联合报》副刊,95年10月10日、11日)对于北岛前期作品《回答》一诗,他说,"我认为这只是几句口号,而不是诗。当然,念起来,用北京青年那股京片子腔调,'我─不─相─信!'(重音应该放在'不'字,并故意拉长)这几个字的挑战─甚至造反─的表情十足,令人想起了'反权威'、'反封建'的教条语境,但是纯以诗的立场来读─至少从一个外界的旁观者而言─就有点索然无味了。""我们很容易在北岛早期诗中看到他那一代人的一个共同特征:惯用宏大的抽象名词(譬如时代、历史、真理)和充满激情的意象(如大火、燃烧)以及与大自然有关的字眼(如太阳、雷电)。""对我而言,一个诗人最珍贵的一点是他作品的特色和视野,所谓自成一体,对北岛这一代人真是谈何容易,因为我认为诗人的风格不能建立在艺术的真空,而必须和其所处的文化和语言作不停的'对话'。北岛这一代人的文化资源是贫乏的,成长于文化大革命之中,无从接触中国传统,仅能偷偷地从早年翻译的西方文学(当时是'内部'读物)中找寻滋养,并用之来对抗主宰一切生活的'毛文体'。然而,在这种环境下,语言的自觉性变成了一个颇为困难的问题:什么才是诗的语言?什么才是诗人自己的语言?文学的语言和现实的语言关系如何?又如何从现实中引申出诗的语言?这一连串的命题,当我在一九八六年在上海的一个学术会议中提出的时候,有些大陆的当权作家对我颇为反感,而那些对我的看法有反感的人当然更不满意《今天》所刊出的所谓'朦胧诗',并斥之为艰涩难懂,而我却觉得这些年轻诗人正在作语言上的初步尝试,《今天》上的很多诗都是习作,并不完全成熟。而恰在此时,西方汉学家发现了北岛,一时惊为天人,视为奇才,并附带把《今天》杂志视为'地下刊物',吹捧有加。我虽忝为'汉学家',却自视为北岛的诤友,默默地看他在诗作中挣扎,当然我的基本态度是同情的,但也在文章中不乏批评。"他认为,北岛在近期作品中得到第二次解放,逐渐有了"比较完整的'个人'─一个诗人的'主体'。"北岛"近期的诗写得越淡,味道反而越浓","希望台湾的读者不要以台湾的尺度来衡量它,而以开放的艺术眼光胸襟和情感,来体会它内中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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