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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化丛书派的工作及思想─八十年代中国大陆知识分子研究(一)
·极权社会的完全意识形态化和科学思想讨论─八十年代中国大陆知识分子研究(二)
·极权社会的意识形态与科学和良知的冲突─八十年代中国大陆知识分子研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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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权社会的完全意识形态化和科学思想讨论─八十年代中国大陆知识分子研究(二)

一、问题提出
   一九四九年,共产党在中国大陆取得政权以后,为了巩固其统治,象其它东欧共产党国家一样,实行了严格的锁国政策,切断了中国大陆和世界其它地区的联系和交流。这种阻隔,西方称之为铁幕。在铁幕背后,共产党一方面对老一代知识分子及其思想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清洗,另一方面则按照自己的意识形态和道德标准培养出一批特殊的知识分子。在铁幕背后,共产党内部也频频发生争权夺利的斗争。铁幕背后的活动,形成了一套既有别于世界其它地区,也有别于其自身的历史传统的规范。这种封闭状态持续到七十年代末期。
   七十年代末期,由于经济情况的不断恶化和权力斗争,共产党内部的一派一方面为巩固共产党的统治另一方面也为打击另一派,提出了改革开放的方针。这使得封闭了三十年的中国大陆逐渐开始和外部世界接触,同时也使外部世界得以从近角度观察研究这个社会。这种交流使人们清楚地看到两边知识分子的巨大差异:他们所使用的概念、研究问题的方法以及看问题的角度,甚至道德规范都是如此的不同。这种现象一方面造成共产党培养下的知识分子对于当前世界一般学术问题的误解,另一方面也造成了海外学者对这一代青年知识分子的不理解。(1)这种误解和不理解不仅存在于哲学、历史、经济学、社会学等社会科学领域,也存在于文学艺术领域,甚至存在于物理学、生物学等自然科学领域。具有这种感觉的不仅是西方的专业学者、汉学家,而且也包括海外的华人学者。
   七十年代末期以后,在这个有些松动的封闭社会中,共产党的理论工作者(ideologist)和部分知识分子出于不同的政治和社会需要,在共产党所控制的宣传媒体和出版物上曾经讨论过一些不同的问题,其中包括关於真理标准问题,民主与科学问题,人道主义与马克思主义问题,文化传统问题,交叉科学问题,史学危机问题,启蒙问题,自然科学与马克思主义自然哲学关系问题等等。在上述问题中,科学思想和文化问题又始终是人们关注的中心问题。本文将以科学思想问题为中心描述七十年代末期以来,大陆知识分子出于不同的政治目的对这一问题的不同解释和讨论,以及对社会的不同影响。本文希望通过对这一现象的描述,能进一步对这种有别於世界其它地区的独特的对科学思想的讨论的特点及其思想根源做出一些分析。
   二、意识形态和完全意识形态化的学术
   任何观察都渗透着观察者的理论,这已经成为当代科学工作者所共同接受的思想。因此任何对社会现象的描述都不可避免地带有描述者对这个社会现象的认识和评价。同样对八十年代中国大陆知识分子思想的描述也涉及到描述者对这个社会及其学术思想特点的评价和认识,涉及到描述者如何定位这个社会。许多讨论从表面上看似乎没有涉及这个问题,但是在其中实际上已经隐含着对这个社会及其学术的肯定或否定。
   关于七十年代末期以来在中国大陆以科学思想为主题所产生的讨论,目前,在海外和大陆系统性的研究并不多,只有散见的一些文章涉及了这个问题。例如,大陆知识分子涉及这个问题的有:李中华,《大陆文化热的起因与知识分子的觉醒》(2);陈来,《思想出路的三动向》(3);刘青峰,《二十世纪中国科学主义的两次兴起》(4);还学文,《就“二十世纪中国科学主义的两次兴起”与作者商榷》(5)。海外学者涉及这个问题的有:傅伟勋,《走向未来的金观涛与刘青峰:大陆学术界的前卫象征》(6);胡昌志,《过去的迷惘:评<兴盛与危机>》(7);逯耀东,《借系统论的尸还唯物主义魂》(8);刘述先,《思想文化危机还是现实危机》(9);傅大为,《评金观涛、刘青峰<问题与方法集>以及刘青峰<让科技的光芒照亮自己:近代科技为什么没有在中国产生》(10);陈璋津,《金观涛与中国文化出路的探讨》(11);以及D. A. Kelly,《Chinese Controversies on the Guiding Roll of Philosophy ove rScience》(关于哲学对科学领导作用的中国式的争论)(12)。在其它一些有关八十年代大陆政治和文化的研究文章中对这一问题也有不同程度的涉及。
   在上述文章中,对八十年代大陆知识分子围绕科学思想问题所进行的各种活动,不同作者做出了极其不同的描述和评价。这种不同的描述和评价主要可以分为两种意见:一派以刘青峰、陈来为代表,另一派以逯耀东、刘述先为代表。对于在大陆围绕科学问题所产生的讨论的看法,两者的分歧甚至可以更深刻地推广到究竟如何评价四十年来的大陆政治、社会、和学术。逯耀东、刘述先认为,共产党的统治造成了中国社会的倒退,大陆学术研究的蜕化;八十年代在大陆所进行的很多讨论实际上仍然没有分清意识形态和理论研究的区别。而刘青峰、陈来以及其他一些可以称为有代表性的人则并没有认识到这些问题的存在。他们把大陆存在的问题归结于马克思主义的儒家化、道德化,毛泽东个人的某些错误(13)。他们既没有认识到中国社会从一九四九年开始的倒退,也没有意识到自身的蜕化(14)。相反,他们认为,八十年代在中国大陆所进行的讨论,是百年来中国知识分子的讨论“在更高层次上的继续和深入”(15)。某些人甚至认为中国八十年代所进行的改革不仅要解决中国自身的问题,而且要解决今天人类面临的问题(16)。
   笔者认为逯耀东、刘述先先生的看法是正确的。笔者并且进一步认为:大陆知识分子不能分清意识形态和理论研究的区别,不能意识到大陆学术研究的蜕化的原因正是在于,大陆社会是一个完全意识形态化社会。因此任何人,尤其是大陆知识分子,要想准确地描述共产党社会的知识分子的思想,要想准确地描述七十年代末期以来大陆知识分子的思想运动,首先必须弄清楚以下几个问题:
   1.意识形态和完全意识形态化问题;
   2.科学和意识形态的关系;
   3.意识形态和极权主义的社会,和启蒙的关系;
   4.意识形态和中国大陆知识分子。
   1.意识形态和完全意识形态化:
   Ideology在中文世界中,一般根据日文的译法译为“意识形态”,林毓生先生认为这种译法时常使大家不容易明白它究竟是指什么,因而建议译为“意缔牢结”(17)。但是,在中文中这仍然是令人费解的,仍然未能使人清楚地了解它的含义。
   意识形态一词最早出现于法国大革命时代,它最初由A. Destutt de Tracy提出,用以表示一种和孔狄亚克(Condillac)的启蒙思想相关联的哲学思想,它最初的意思是指思想或观念的学说(Ideenlehre),并且,从一开始出现它就是与政治直接相关的。在一七九二年到一八○二年期间,A. Destutt de Tracy等意识形态鼓动家曾在政治上发挥过重大的影响。后来,这些哲学家给拿破仑的统治带来不利的影响,拿破仑把这个词用作骂人话,他斥责那些思想家为意识形态家(英语:ideologist,德语:Ideologe)。
   在当代学术研究领域中,“意识形态”是一个政治语言概念,并且一般地是被作为一个贬义词来使用的。“意识形态”是一个社会科学的元理论概念,人们多半把它作为与真理概念相对立的概念来使用(18)。从对意识形态的批评研究来看,人们用意识形态来表示一种完整的思想体系,这种思想体系把思想陈述极其紧密地和价值判断结合在一起,成为一种世界观。意识形态式的研究特点是:一.当以这种意识形态批评其他学说的真理概念时,它或者是断言它们的真理性在原则上是可以判定的,或者是认为由于思想对社会、历史的依赖关系,它们的真理性在原则上不可能判断的;二.当它批评具体的科学理论时,它就从自己所断言的真理概念出发,通过对于理论和社会现实的构成关系的分析,把具体的科学理论批评为是有意或无意的伪造。
   对意识形态的研究表明,这种世界观与政治密切关联,并被用来为特定的政治企图,及其对世界和历史的解释服务。虽然在自由宽容的宪法下,从哲学、宗教和世界观的多元性中可以看到意识形态的不同。但是意识形态时常会被凝结成一种僵硬的教条。顽固地坚持一种严格的学说,也就是教条主义,是用意识形态指导政治实践的特性。在极权制度下意识形态则完全变成一种僵硬的教条,一种禁锢控制人们思想的工具。
   意识形态化(Ideologisierung),用来指一种思想和行为的方式。它把一种世界观设定为真理,并把预先规定的世界观式的论断看作是一切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和科学领域的真理标准。它固守占统治地位的思想模式,并依据它排斥拒绝任何世界观上的自由,压制打击任何带有批评性的思想。这种意识形态化促进了社会内部的两极对立和互相敌视。完全意识形态化则是指这种意识形态化的特点渗透到社会的每一个领域、每一个角落,完全排除一切独立于这种意识形态的其他活动,例如文学、艺术、各种社会科学研究乃至数学、物理等自然科学,这种意识形态化甚至完全控制了人们生活中的每一个活动,例如家庭、亲友、邻居关系。
   意识形态式的(ideologisch),在一般使用上总是用来表示教条主义的,和反经验的思想方式(antiempirisch)。在社会科学中,它用来表示那种受社会和政治制约的思想意识。
   2.科学和意识形态的关系:
   科学理论和意识形态思想体系有着本质区别。人们把严格系统的知识称为科学(此处指德文Wissenschaft一词的含义,而不是指英语science一词)。根据定义,自然科学的对象是自然,它包括对人和人所创造的事物的研究,例如农业、技术和医学。自然科学研究则是经过严格训练并且运用一定方法对于客观知识的探求。在这里,客观性指的并不是在马克思主义的唯物论基础上的那种本体论的盲目真实性,它指的是,任何人只要具有正常的智力,使用研究者所使用过的方法,就能重复得到同样的结果,这意味着由研究者个人所获得的认识已经成为知识,成为人们共同的科学财产。
   对科学研究来说最重要的有两点:那就是熟练地掌握科学方法和坚定不移地忠实于科学工作的伦理与行为准则,这样人们才能获得真正的知识。科学研究工作有自己的文化。在科学研究中目标的确定,它所包含的伦理、道德和它所要求的明确的行为准则等都属于研究文化。在科学研究中人们必须尽力排除任何预定的价值判断和世界观的干扰。但是,对很多人来说,他们并不熟悉科学研究的文化,不能理解它,实行它,甚至无法想象它的存在。我们必需强调指出的是,每一位以科学为职业的人都会受到研究文化的约束。无论在理论还是实践上,科学共同体对每一位从事研究的人都进行了严格的监督和约束。凡是违背这种道德规范的人都会受到严厉的制裁,这当然也包括那些天才的诺贝尔奖金获得者。对于生活在极权社会和封闭社会中的研究者,只要想进入国际社会,最终也要接受这种监督、约束和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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