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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足球的失落和德意志民族精神

一九九○年,在第十届世界杯足球赛上,德国队在足球大帝贝肯鲍尔的带领下取得了第三次世界冠军的称号。那一年德国的足球如日中天,贝肯鲍尔的声誉如日中天,他是第一位作为运动员获得过世界冠军,作为教练也获得世界冠军的人。这只年青的德国队,是在德国足球正在青黄不接的时候,由贝肯鲍尔一手带起来的。一九八八年,这只球队几乎所向披靡,到九○年,它到达了顶峰。它挟带着一股锐气,从预赛就势不可挡。那一年,它的主力队员马特乌斯二十九岁,海斯勒二十四岁,科勒二十六岁,克林斯曼二十六岁,守门员伊格纳二十二岁……队中几乎所有的主力队员都在二十五岁上下。
   那一年,德国的政治、社会和经济自从二次大战战败后也重新恢复走到了新的高峰。八九年柏林墙倒塌,两德已经完成了实质上的统一,德国的马克坚挺,经济走势良好,民主制度稳定。
   一切都是乐观的,德意志民族精神似乎已经摆脱了昔日的阴影,他的积极方面开放出绚烂的花朵,丰硕的果实已经在望。
   贝肯鲍尔聪明过人。德国当代著名分析哲学家施泰格米勒曾经戏称,千年以来只有两个天才,一个是柏拉图,一个是贝肯鲍尔。贝肯鲍尔在文牍制度严密的德国,竟然没有教练文凭,以指导的头衔带领德国队到达顶峰,在德国来说也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但是,他既深谙功成身退,又有能力急流勇退。获得世界冠军后,贝肯鲍尔不失时机地辞退了国家队“教练”的职务。在辞退时他说,“目前的德国足球队,再加上即将统一后的东德的优秀球员,可以肯定在五年到十年内,德国的足球将位于世界的前列。”
   贝肯鲍尔辞职后,此前在德国青年队任教练的福格茨接任了国家队教练的职位。那年四十三岁的福格茨是贝肯鲍尔的同时代人,当年贝肯鲍尔在国家队踢自由人位置,福格茨则是后卫。他是执政的德国基督教民主联盟党党员,据统一后的德国媒体揭露,一九七四年世界杯赛上,西德队败给东德队的那场比赛,是政治家们为促进两德的关系而暗中操纵的。对当时比赛电视画面的分析,时任后卫的福格茨起了很大的作用。
   福格茨个子不高,心胸狭窄,但是,非常熟悉官场文化。他和由基督教民主联盟党控制的德国足协的官员有着不寻常的良好的关系。他和七十三岁的现任主席布劳恩亦师亦友,亦父亦属。在做运动员的时候,他就以心理学二分,专业三分(德国是五分制,一分最好)的成绩获得了教练的文凭。从运动员退役后,他没有在竞争激烈的俱乐部中担任过教练,一直服务于足协。贝肯鲍尔手下二十二岁左右的年青运动员很多都曾经是福格茨的青年队队员,如穆勒等。
   然而,伴随福格茨上台的德国足球国家队的发展和变化却并非如贝肯鲍尔所预料的那样。从九○年到今天,迎来的是德国人自己称谓的“足球危机”。德国足球队在贝肯鲍尔之后的两次世界杯赛中都在四分之一决赛中败给了低于他们两三个级别的东欧“小”队,当年贝肯鲍尔的队员,平均年龄虽然走向三十五岁,但仍然占据着国家队各个位置。足协惊呼,德国没有后备人才;舆论惊呼,德国足球走入低谷。
   与此同时,德国社会也出现各种问题。
   盟军撤走,德国统一,德国社会开始了新的变化。统一后德国的经济一直走下坡路,失业率居高不下,国库亏空不断增税,其实,德国经济的僵化方面早在统一前就已经出现了下降的苗头。社会上右翼日益活跃,纵火、殴打外国人事件不断。旧有的德意志精神负面活力,用德国犹太人协会主席包比斯的话说,从战后不得不在台下重又走到了台上。这几年德国先是修改了外国人法,继而修改窃听法,个人人权首先是外国人,然后是德国人,逐渐受到限制,而传统的德国式的“普鲁士国家”权力的阴影日益扩大。
   秋水共长天一色,德国足球队的失败虽然有着很多偶然性,但是,它走向失败之路,德意志足球的“衰落”,事实上却与那种德意志民族精神(Deutschtum),或准确些说,和历史上固有的,这几年越来越多地重新回到前台的德意志民族精神的负面活力有着很大的关系。
   
   一.德意志民族精神之一,因循、保守、僵硬的竞争机器及其官僚文化
   
   福格茨,用一句西方人经常对某些德国人称谓的话说,“典型的德国人”(typischer Deutscher)。“典型的德国人”意味着这个人因循、保守、服从、自大,毫无幽默感。这句话甚至在德语世界已经成为经常使用的一句讽刺话。福格茨就是这样一个德国人。他没有幽默感,也没有想象力,他没有贝肯鲍尔的天才,却并不佩服贝肯鲍尔的成就,他希望能籍德国国家队教练的职位建立和贝肯鲍尔同样的业绩。上台伊始,福格茨就开始在国家队中动手术,换掉当年贝肯鲍尔的班子。这本来是无可厚非的,然而,为什么八年下来国家队中却还是当年贝肯鲍尔班子中的那些老人当道呢?这中间自有它的原因。
   福格茨极其自大。足球比赛本来象人生其它事情一样,胜败是兵家常事,况且福格茨刚刚上任。但是,此公却不会承受失败,每一次输球,福格茨都把责任完全推倒运动员身上,指责球员。而有才能的运动员总是有个性的人,即便你是教练,他们也不会丧失自己的人格,听你随便诃责。在福格茨的麾下最早的牺牲者是被贝肯鲍尔称为最有才能的后卫贝特霍尔德,他作为福格茨在九二年欧洲杯预选赛输球的那几场球的替罪羊被赶出了国家队。如果不是另一位教练道姆在当斯图加特队教练时把贝特霍尔德买到了斯图加特,此举几乎摧毁了这位天才球员的后一半足球生涯。
   在九四年福格茨带领德国队参加的世界杯赛上,小组赛德国队踢得非常差。在对南朝鲜的比赛中二比零领先被追平,在最后二十分钟的比赛中,被韩国队围住大门,只有招架之工,没有还手之力。克林斯曼赛后承认,腿象灌了铅,如果再延长五分钟,德国队就完了。这当然不能是教练的过失。福格茨把人们对德国队不满的矛头都转给了他在九二年后启用的埃芬伯格。埃芬伯格是一位极有才能的中场队员,然而,个性可以说很坏,很难驾驭,他在一个队中作为害群之马的破坏性常常多于建设性。在德国足球界对他的争议性始终很大。福格茨作为教练虽然能够力排众议启用埃芬伯格,但是他的自以为是并不等于他能够束缚住这匹野马。埃芬伯格在代表德国队的国际比赛中屡遭德国观众的嘘声,这在心态极其狭隘的德国民众生活中是罕见的。这一点连德国的电视解说员都不得不承认。福格茨的无能也正表现在这一点上。他当然看到埃芬伯格的这一特点,但是,他却没有能力抑制埃芬伯格而仍然使用他。果然在那次世界杯赛中,埃芬伯格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他被换下场时,在德国球迷对德国队不满嘘声中,向德国球迷伸出中指。这是下层社会一句最粗俗的脏话的符号,“x你妈!”。电视画面反复演出了这个场面,足协大为震惊。而就此福格茨也找到了德国球迷对德国队预赛所有不满的替罪羊。他指责埃芬伯格,并立即把他赶出国家队,送回德国。后来,他又公开说,永远不会让埃芬伯格再回国家队,埃芬伯格也知道这位小个子教练的性格,坦率地对媒体说,只要福格茨作教练,他永远不会再回国家队踢球。除去埃芬伯格本人的过失和责任不说,这件事从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是一位庸才毁灭属下才能的一个典型事例。
   然而,九四年的世界杯赛的戏并没有完结。踢得如此差的德国队并不会由于将埃芬伯格送回家就能回天。果然在四分之一决赛中,德国队碰到了欧洲的二等队保加利亚,踢得毫无章法,只凭力量的德国队以一比二:一记任意球,一记在德国汉堡俱乐部踢球的秃头莱希克夫的头球,“惨”遭淘汰。由于这两记球,守门员伊格纳只是目送它们入网,毫无反应。因此,这位一向对福格茨马屁备至的福格茨爱将成了第二只替罪羊。所有德国队失败的错误都是由于伊格纳所至。马屁精伊格纳当然了解福格茨的性格,因此在赛后时年不过二十六岁的他立即宣布退出国家队。这更使福格茨肆无忌惮地把一切错误推给伊格纳。此后伊格纳再也没有能回国家队,且与福格茨交恶至今。
   福格茨虽然败走麦城,但是也没有忘记削弱国家队中那些不拍他马屁的前朝重臣,如拿不下来的队长马特乌斯的影响。赛后,他在一次总结中说,看来以后要启用萨默踢自由人。言外之意当然是在九○年后由贝肯鲍尔建议改踢自由人位置的球星马特乌斯在国家队不称职。马特乌斯立即在媒体上做了反应,他说,如果这话是福格茨所说,那么这只能证明他没有能力。时年如日中天的马特乌斯毫无所恃,但是他忘了自己也会有旦夕祸福,忘记了福格茨的牵肠小肚。福格茨当时忍下了这口气,收回了自己的话,仍然用马特乌斯作自由人和队长,然而却利用九五年马特乌斯受伤,一下子把马特乌斯从国家队中排了除去,并且在九六年马特乌斯实在忍受不住对此不满时,公开对媒体说,国家队永远不会再用马特乌斯。
   与此同时国家队的马屁精们则纷纷表态支持福格茨,支持失败的福格茨。这以克林斯曼、科勒等为代表。克林斯曼另有打算,因为福格茨已经暗示,清除掉马特乌斯,队长则是克林斯曼的。这就是其后同在巴伐利亚慕尼黑队踢球的克林斯曼和马特乌斯交恶的原因,在马特乌斯伤好重回国家队的路上,克林斯曼、科勒心领神会地帮助福格茨拒绝他重新回国家队。马特乌斯在九七年处于那些向福格茨献媚的慕尼黑队中的国家队队员的炮火中,这使他乱了方寸,一向以马特乌斯为主导的慕尼黑队也陷入混乱。如果不是慕尼黑俱乐部主席贝肯鲍尔的老谋深算,及时在九七年夏天利用世界明星队在香港作表演赛的时机,劝解马特乌斯退一步韬晦,马特乌斯真的会鱼死网破,一生辉煌战绩悲惨结束。
   足球在德国人的生活中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德国足球队九四年世界杯的失败当然不可能逃脱媒体和专家的眼睛。人们很清楚德国队失败的原因,因此,由媒体,尤其是德国发行量最大的《图片报》,对福格茨进行了强烈的批评,民意测验七成以上的人要求撤换福格茨。然而这毫无影响,不在德国生活的人很难想到德国官僚机器的稳固,德国官场文化的“严密”。福格茨依靠和足协官员,尤其是主席布劳恩的亲密友谊,依靠那些在官方媒体吃饭的节目主持人和官方媒体的支持,在如此惨重的失败后,并且水平踢得如此差,且在如此重视足球的国度居然没有下台,这在任何一个国家都应该说是一个奇迹。然而在德国生活过的人却能体会到这不是奇迹,这是德意志民族精神,德意志文化中的一个重要方面在起作用,那就是德意志所固有的,对国家机器和权力的崇拜所造成的官僚机器。
   社会科学中的“逻辑”是奇特的,人们很难说究竟是德国人的因循、保守、服从,纪律性、严格性、制度性造成了官僚机器,还是官僚机器的稳定造就了德国人的国民性格。这个稳定的官僚机器及其文化笼罩着德国,没有人能逃脱它。稍有异议的人就很难在德国生活下去。因为,它招来那些占主流的服从的人的众口一词的攻击。反叛在德国的国民性中是几乎没有的。在文学艺术中德国也有浪漫主义,但是,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在德国完全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那种浪漫主义。基督教民主联盟党的主席柯尔已经在德国作了十六年的总理,今年他还要继续竞选,而且在其党内几乎没有任何异议声音。帝王君主也不过如此。这在任何一个民主国家中,甚至在初具民主形态的台湾、韩国中也不可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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