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维光文集：南斯拉夫式的危险存在吗？─关于两岸关系的几点想法

南斯拉夫式的危险存在吗？─关于两岸关系的几点想法
今年七月，我到台湾访问将近一个月，并于七月底访台后经由香港到大陆北京探亲，九月中旬返回德国。在台期间，曾经与执政党和在野党的一些有影响的人进行过座谈，曾和不同类型的知识分子、青年学生、及社会各阶层人士进行过交谈。八月回到大陆，凡知道我到过台湾的朋友、师长，都关切地向我询问有关台湾独立的问题。回到德国后，一些台湾朋友又向我询问两岸关系在大陆的反应。因此，我在这里就我所了解的两岸关系谈一点自己的想法。
   由于我先到台湾，然后回到大陆，因此，我想先谈两岸关系中的台湾。
   一．两岸关系中的台湾
   近半个世纪，这个世界产生了一些分裂的国家，两德、两越、两韩以及中国大陆和台湾。其中德国和越南已经统一，但是统一在很不相同的价值下。就我对价值的认同而言，我认同人权、自由和民主，因此两德统一作为一个经验的历史事实，使我在分析统一问题时常常参照它。
   八八、八九年当我刚刚从大陆出来，接触到两德问题和大陆台湾问题时，曾经认为台湾在未来两岸关系的发展上，应该发挥类似西德的影响。这里，我绝不是认为台湾可以在经济上、人员上和地理上发挥完全和西德一样的影响，而是指在价值导向，和在统一中的主导作用。因为我认为，统一所面临的问题实际上和东西德一样，是民主和专制的对立，是对个人人权尊重和无视的对立，是开放社会和封闭社会的对立。台湾的经济丰裕和发展当然应该是这些问题的明证。在这些问题上当然台湾会在两岸关系中影响、主导大陆的一般民心。
   但是，过去几年的事实却不是这样。台湾当然不是西德。台湾有自己的历史与发展。几年下来，台湾实际在两岸关系中的地位和当年西德的地位，和我对两岸关系的理念看法有一定的不同。我以为，这种不同将影响台湾以后在两岸关系中的地位，以及台湾的未来。台湾独特的情况表现在以下几方面：
   〔1〕历史遗留下的省籍问题：
   国民党由于是学习苏联而建立的革命政党，因此对持反对思想的人的镇压由来已久。在大陆时的矛盾是独裁、专权和人民的反压制与迫害的矛盾，但是撤退到台湾的镇压，由于台湾的特殊情况却被被一些人导向为外省人对本省人的镇压。这是一个误会，但是也说明，国民党和某些本省“菁英”的对立，不完全是人权自由和专制的价值对立。而带有权利分配的争夺，如同国民党和共产党的对立与战争一样。某些反对党领导人曾经醉心于列宁主义理论、毛泽东思想，想建立列宁式的政党，搞游击战；反对派及其知识分子对人权、和自由主义的漠视，对马克思主义和各种西方左派思潮的热衷可以从另一方面说明这一点。
   我们必须看到，于南斯拉夫共产党极权政府所利用的民族和宗教情结相比，省籍情结是一种更狭隘封闭的心态，在争取民主的努力中，玩弄这种狭隘的情结，将带来不可估量的负面后果。
   〔2〕中国情结和日本情结或（皇民意识）问题：
   九五年，在马关条约一百年时吕秀莲委员曾经率领一个代表团到日本参加纪念，庆祝台湾脱离中国一百年。此次在台湾吕委员在和我们座谈时又说，中国抛弃台湾如小妾，伤害了台湾人民的感情。我问吕委员，那么是不是日本对台湾更有感情，时下正在纪念二次大战五十周年，遭受日本殖民和侵略的亚洲各国对日本都非常痛恨，是否曾经是日本殖民地的台湾的一部人和亚洲各国人民的感情恰好相反。吕委员承认是如此，他们是对日本更有感情。我这几年从台湾的小说，例如郑清文和李乔的作品中，从与某些台湾留学生的接触中也体会到这种日本情结，在二次大战前日本的统治中，台湾人中有一部分人以能归化为日本人为自己的理想和光荣，至今某些台湾学生仍然保留这种心态。
   这次回大陆也再次听老一辈人讲，侵华日军中，有一部分韩国人和台湾人，这些人当初被大陆老百姓贬义地称为二鬼子，他们比纯正的日军还凶残。这使我对日本情结可能在一般大陆民众的心理上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有了很多感性认识。
   日本情结是一种很独特的情结，这甚至和亚洲其它曾经被日本殖民的国家民众中所产生的那种痛恨日本的情结水火不容。因此，它在大陆一般民众心中，乃至在亚洲各国民众心中都会引起很大震动。这种情结不仅在台湾内部，而且对两岸关系，甚至对以后台湾在亚洲国家的地位造成不可预测的影响。
   〔3〕国民党内部争斗中的省籍问题：
   这个问题和我所谈的第一个问题相关连，也是一种权力争夺问题。
   在国民党内部争斗中，省籍问题成为国民党内部一部分人打击反对派的有力武器，一些人贪图方便、急功近利地把省籍问题作为一个类似大陆的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法宝，很多时候为了打击反对派甚至利用民进党及其支持者的省籍情结，给民进党以奶水。这样做的结果使得省籍对立加剧。
   由于国民党在内部斗争中的这种情况，对外，国民党在选举问题上，对省籍问题也不可能采取积极的方法，只能采取消极被动应付的方法。
   国民党对省籍问题的推波助澜，加剧和突出了这个问题。与此同时，我们可以看到，无论从理念上还是事实上，国民党距离一个真正的民主党派仍然有一段距离，仍然有很多革命党的特点，就某些方面来受，在他们的一些领导人的理念中，和毛泽东的革命的根本问题是政权问题一样，为了权利可以牺牲理念和宪法。和美国的开国者之一华盛顿有很大的不同。
   〔4〕台独问题是台湾内部问题：
   从八十年代以来台独问题的越演越烈，是由于台湾内部的权力问题。台独问题的提出是台湾的一部分人在争夺权力中打击另一部分人的工具，而不是为了为了摆脱中共统治和脱离中国版图。因为台湾的现实存在并不存在摆脱和脱离问题。台独问题逐渐一起了台湾内部族群问题激烈化。几年前，中共实际上是在隔岸观火，他们甚至间接支持某些台独人士，削弱国民党的统治。
   〔5〕台独问题突然成为两岸关系焦点的原因：
   随台湾的巩固与发展，台独问题最终会提到桌面上来。但是在今天无论在那一方面都还远没有到达这个时候，如陈水扁先生所说，台湾还没有这个资本独立。时机也还没有成熟到能正常有效地处理两岸关系问题。
   然而，与之相反，今天把两岸关系问题提到桌面上，却符合共产党的利益，因为他可以利用台湾问题为自己的统治做很多文章。
   尽管存在以上事实，今天台湾问题的激化，却是近两年台湾领导人努力的结果。国民党领导人使台湾问题国际化，激化了两岸关系，民进党领导人把台独问题从人权、民主等类似东、西德对立的价值和制度等原则问题，变成了省籍、台湾人是否中国人等民族、历史问题，这为共产党摆脱不得人心专制困境提供了不可多得的空间。
   我曾经试图努力理解这种激化对台湾的好处，最后得到的答案，其一可能是对打击反对派和选票有好处。其二可能是李登辉先生不仅缺乏对绝大多数中国人的民族感情和文化历史传统的理解，而且对共产党的政治文化和国际间的政治角力缺乏理解，误用了对内斗争的知识和文化。这种激化矛盾的做法对民进党来说也没有什么实质的好处。因为它无谓地引起台湾岛内的政治和经济的动荡，弊多眼前之利，不利于台湾的稳定发展。是台湾泛政治化的结果。而泛政治化是共产党最喜欢的。
   二．两岸关系中的大陆
   汉娜•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一书中说，中国共产党在取得胜利之后，立即将目标对准“组织国际化，意识形态全面化，政治野心全球化”。中国共产党实际是近代国际社会的产物，民族主义情结、大中国意识只是他们极权统治的工具。最典型的例子是对儒家和中国传统文化的态度，过去几十年共产党一直是反对儒家和中国传统文化，但是近几年来却一反过去，改为宣扬，这都是从政权问题上考虑的。因此共产党考虑台独问题也是从政权问题上考虑的。
   关于台独问题在大陆引起的反应，我想从民众的表面和深层反应，来谈共产党执政者相应的对策。
   〔1〕一般民众，只要他对台湾问题不很了解，出于对共产党暴政的反感，甚至出于民族情绪，对台独是同情的。他们对统一到共产党统治下是反对的。他们对七月分的军事演习十分反感，这使得他们想到六四镇压和其它共产党的肆虐。我接触的很多知识分子都谈到了对此的反感。我自己以前对台独的态度也是如此。这种看法如同两德统一前对西德的认同。我认为，大陆的这些民众和知识分子的这种考虑潜在的背景就是对人权和民主的追求和考虑，甚至部分的民族主义考虑，希望一部分中国人先好起来。
   〔2〕然而，民族感情是一个非理性的问题。要想让一般中国民众从根本上完全承认台湾独立，肢解中国，恐怕要非常长时间的潜移默化的演化才有可能，甚至可以说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是不可能的。而现阶段的省籍论，日本意识，甚至公然宣称惧怕大陆的贫困而要脱离大陆的说法，只能刺激大陆一般民众的民族意识。任何政治人物，对这种民族意识只有理解和因势利导，对抗者则只有引火烧身。
   在我这次回大陆探亲时，很多中老年人知道我去过台湾，第一个话题就是，你看台湾能独立吗？对台湾独立问题十分关切。一些对台湾稍有了解的年青人，例如我的朋友，一位小有名气的台籍作家就是既反对演习，又支持演习，说这些台湾人也是要教训一下。他认为台独问题不必考虑，根本不可能。那么小，从牛顿定律看，也是大永远吸引小。这种说法，当然只是一种不严谨的情绪性反应，但是，可以从中看出，基于在台湾内部争夺权力中的言论基础上的台湾独立，将会引起几乎所有中国民众的反对。
   〔3〕共产党从间接放任台独到激烈反对。
   近年来共产党在国内已经大失人心，从政治上到经济上。共产党能够利用来统一人民意志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而民族问题，爱国主义问题是仅有的少有的或许可以利用的理念。这就是时下共产党大作台独文章的原因。从省籍问题，日本意识问题，民族问题反对台独，而掩盖人权问题、民主制度问题，是有效地团结中国民众的武器。它几乎能团结起所有的中国民众，没有人敢于反对它。台独问题在现今是共产党所希望的问题，它可以使民众感到只有共产党可以保持一个完整的中国，使中国不再被日本等国欺侮。
   〔4〕无论是时下，还是可以看到的将来，从权力问题考虑，没有一个想要保持权力的领导人敢于放弃台湾，任其独立。因为他如果这样做了，他就会立即给反对派置他于死敌的武器。我认为，至少五十年内，有没有共产党都会如此，因为，在民主制度下，他也会立即失去选票下台。
   三．我对两岸关系的几点看法
   我自己对台独和两岸关系的看法是，
   第一，必须突出人权意识，人权意识是人们现今存在最重要的价值问题。只有它能够克服非理性的民族意识的负面影响。
   人权意识的突出和启蒙不仅是对大陆人民，要大陆人民尊重台湾人民的权利和选择，而且台湾人民也同样需要加强人权意识，尤其是对于台湾的知识分子“精英”。这就是我在台湾向吕秀莲委员问的问题。过去你们跑到美国，不同种族的美国人支持你们。现在你们对大陆的人权运动采取什么态度，积极还是消极，甚至讳莫如深。在救济灾难问题上提出是否救仇人的孩子这种问题是否恰当。八九年，我原以为台湾的人权意识会如西德一样，在两德交往中占主导地位，但是，现在看来不是如此。需要两岸共同反省提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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