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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多芬和魔鬼小提琴家肯尼迪
圣诞节清晨,杜塞尔道夫的旅馆中冷冷清清,陪伴那位孤独的德国朋友过了圣诞之夜,此刻有些百无聊赖。圣诞节的电视节目永远是最无聊的,既没有精采的足球和体育比赛,也没有好的文艺节目,只有一些无味的说教和打逗。虽然如此,我还是翻开报纸,搜寻电视节目预告。一行字突然跳入我的眼睛,十点钟,电视一台播放肯尼迪(Nigel Kennedy)演奏的贝多芬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这一下子使我兴奋起来。
贝多芬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是我最喜爱的小提琴协奏曲之一。这首乐曲我不知道听过了多少遍。我听过海菲兹、奥依斯特拉赫、佩尔曼录制的唱片和磁带,出席过梅纽因、林昭亮、金力、穆特、祖克曼等人的音乐演奏会。我喜爱海菲兹的洒脱飘逸,喜爱梅纽因的完美和谐,喜爱祖克曼演奏的力度与气质。相形之下,林昭亮的演奏却显得单薄,怎么也打动不了我,他弓下拉出的更多的是音符,不是音乐,不是生命;而金力,那时刚刚十三岁,不管人们在报纸上怎样盛赞他,仍然只不过是孩子的演奏而已。在国内时,我从未听过我德国女小提琴家安尼•索菲•穆特演奏这一乐曲的录音,那时,她是中国音乐台播放的很少的几位小提琴家之一,因此也成为我们很多人喜爱的对象。我曾思忖,穆特,一位美丽的姑娘,也许只适于演奏莫扎特的来自天堂的优美的小提琴曲,而演奏贝多芬的乐曲,可能会有力竭之虞,所以她并不演奏这首小提琴协奏曲。到了德国,终于获得机会亲自现场聆听了她的演奏。那天,从她的弓一上琴弦,我深感她独特的表达,一片光明,一片美好,一片纯净。穆特的琴声,渗透着甜美,没有苦难,也没有痛苦。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是贝多芬在一生中最幸福的时期创作的一首乐曲。我感到,穆特把贝多芬内心中的光明,内心中对生命的爱重现了出来,这种美,博大而不纤弱,热烈而不灼人。只有贝多芬这种超人,只有穆特这样的少女,才能把这样的爱传给我们。(一度,穆特是我非常喜爱的小提琴家。但是,没有料到几年后,我听了米尔斯坦的录音,从此就远离穆特了。)
的确,每一位演奏家,每一位指挥都有他自己的风格,都能为我们打开一扇窗子,使我们重新认识贝多芬和他的乐曲,重新认识生活。我从来没有听过肯尼迪的演奏,不知道肯尼迪会带给我一个什么样的贝多芬,什么样的世界。
就我所知,肯尼迪,这位来自英格兰的著名小提琴家,被人称为魔鬼小提琴家。他所录制的维瓦尔第的“四季”及其它古典作品到今天为止已经销售了上百万张。这使他成为一位解释古典音乐作品的流行明星。与此同时,这位叛克大师毫不留情地修正着自己的形象。他把自己的那把价值连城的著名的意大利小提琴(Stradivari)称为“冷漠的提琴”。有一次,他用内裤包裹着那把珍贵的提琴来到后台,使后台看到的人目瞪口呆。十八岁那年他在纽约经历了爱情,然而,对他来说却并不是十分令人陶醉的。从此,爱情失去了魔力,他转而陷入到古典作品中去寻找这种魔力。但是,他也强调,必须注意那些披头士大师所具有的魅力,他说,他喜欢好的音乐,不管它是爵士乐、流行乐、还是古典音乐。然而,无论怎么说古典音乐还是这位今年三十六岁的魔鬼小提琴家的特殊所爱。他说,“经典音乐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一切都是从它而来。”为此,肯尼迪不断地为争取更多的听众努力。他说,“长久以来少数人把持了古典音乐,并排斥了其他那些只是表现出稍许兴趣的人。我相信,我已经拆除了在摇滚乐和古典音乐的之间存在的障碍。虽然,我还未曾为此发起一场十字军东征运动,但是,这的确是早就该做了。”
电视画面上的肯尼迪无论从远处还是近处看,都有些象美国网球运动员阿加西(Agassi),头上蒙着一块头巾,衣着甚至显得有些褴褛拉沓。这样的形象站在体育场上可能会得到人们的喜爱,然而站在乐台上就有些不协调。从肯尼迪拉出第一个音符,我就感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琴声既没有梅纽因那种圆润,也没有海菲兹那种流畅,反而有些异常的僵硬。这种僵硬是不能用力度来描述它的。
我惊奇,这把意大利名琴竟会让人演奏出这种声音。这种琴声没有神性,因此更象我们周围物质世界,桌子,椅子的僵硬线条。乐曲从第一乐章转到第二乐章,第三乐章,无论是优美的慢板还是热烈的快板,似乎都只剩下现实。肯尼迪的琴下是尘世,没有诗意,没有梦境,也没有幻想,肯尼迪的琴下有白天,却没有光明,有感觉,却没有爱情。至少在我来说是这样体会的。肯尼迪的贝多芬从始至终把我排斥在音乐之外,留在尘世中,肯尼迪的贝多芬使我沮丧。
象肯尼迪一样,我相信“经典音乐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一切都是从它而来。”,可是我相信爱情对于人来说永远充满神奇的魅力,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时代。我第一次感到,也许古典音乐的特点就是有追求而忘记物质世界的存在,有陶醉而忘记那渺小的自我;也许古典和现实之间存在着一条永远逾越不过去的鸿沟,人既有有神性、有憧憬一面,也有现实、世故的一面。哈姆莱特的追问,带来的只是人类永恒的痛苦,人生是一个悲剧。谁如果想解答哈姆莱特则可能把悲剧变成闹剧。现实可能是一个闹剧,人生揭示给我们的却永远是悲剧。我对肯尼迪的理解可能是很主观的,然而,圣诞节清晨,这一曲贝多芬给我的感觉却的确如此。
杜塞尔道夫的旅馆冷冷清清,拿起报纸,我发现电视节目栏上这样介绍肯尼迪的演奏:
“圣诞节那天上午,他将以一曲贝多芬的音乐煎熬我们。”
一九九三年圣诞节德国埃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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