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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不是"党内走资派" 这份《自我批评》花了十几天时间才写成,送交政治局常委会和书记处,经讨论,删掉了一些过于有损尊严的句子。周恩来终于获得毛泽东的原谅,保住了总理位置。事后,他头上的"白发骤增"。 这一次,周恩来是自己打自己的屁股,甘心情愿接受毛泽东给予的"廷仗"的屈辱。也正是从这次开始,他认清了自己的"臣子"身份(不敢妄称"与毛主席风雨同舟、朝夕与共"),下决心死心塌地地侍奉毛泽东,紧跟毛泽东,凡事多请示,揣摩圣意,绝不再和毛唱反调了。 第五次是在文革初期,受到一小部红卫兵的"炮打"。红卫兵基本上都不是共产党员,但他们响应中共中央发动文化大革命的号召,"跟着毛主席造反",所以也可以看做是来自党内的挑战。 周恩来是文革派,也是"毛主席司令部的人",但文革开始派工作组"引导运动",他也有一份。毛泽东贴出《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刘少奇震动,周恩来也吓了一跳,不知"党内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有没有包括自己。他特意去探毛的口风,听出没自己的事儿,这才放心大胆地投入运动。大树特树毛主席的权威,全力吹捧文革的旗手江青。红卫兵运动兴起,在"怀疑一切"的口号鼓舞下,一部份造反学生走火入魔,竟然分不清"敌我",炮打起"毛主席司令部的人"(即"文革派")来:林彪、周恩来、康生、江青、张春桥、姚文元…..都挨过炮弹,贴过大字报。不过很快就都镇压下去了,未能形成气候。文革派内部虽也有矛盾,但在对付外敌方面倒是步调、口径非常一致,全力以赴一同镇压,毫无商量的余地。 有人认为林彪、江青在文革一开始就整周恩来,这是不确的,当时的局面虽然混乱,却主要是造反学生乱,文革派的阵营可是一点也不乱,别人打倒不打倒、保护不保护都没关系,"自己人"可是一个都不能随便打倒。这个阵营的分裂,是后来的事。红卫兵在到处乱街的同时,凭着肤浅的认识、知觉和猜测、难免误发许多的炮弹,"打偏了",是可以理解的。甚至连毛泽东都受到过炮轰,如高干子弟们组成的"联动",就曾喊"打倒毛主席,保卫刘主席"的口号。 历史责任和"势必出修正" 第六次挑战,历时最长,情况也最危险。林彪爆炸后,周恩来权重一时,除毛泽东外,党内再无第二人可以取代他的重要位置。一九七二年一月毛泽东从严重休克中苏醒,当着江青的面向他交托"后事"。这年九月,王洪文选为接班人,奉调进京。第二年,邓小平复出,渐渐接替身体虚弱的周恩来的工作。七月四日,也就是交托"后事"将近一年半以后,毛泽东在与张春桥、王洪文的一次谈话中,说古论今,对周恩来及其领导的外交部冷嘲热讽── "你们年纪不大,最好学点外文,免得上那些老爷们的当,受他们的骗,以至于上他们的贼船。" "'明灯'是用我的名义写的,我就没有看,凡是这类屁文件,我照例不看。总理讲话也在内,因为不胜其看。" "又是外交部一个什么屁司,说是田中不能上台,上台也不能改善中日关系。以五十步笑百步,这是以数量而论,如果拿性质而论,都是逃兵,你去翻那个《孟子》。" "比如说王明路线吧,名根据地,名白区,主要领导权都拿走了。不到四年,呜呼哀哉!…..一股风来,随风转。多啊,不是少数人。硬着头皮顶住的是少数。幸亏藤代远还没死,他可以证明那个立三路线怎么斗法,剩下鄙人一票。就是怕孤立,为什么随风转呢?" "结论是四句话:大事不讨论,小事天天送。此风不改正,势必出修正。将来搞修正主义,莫说我事先没讲。" "立三路线"和"王明路线"时,周恩来都是党中央主要负责人。毛说"主要领导权都拿走了"、"剩下鄙人一票",意指周当时也是立三及王明的追随者。"大事不讨论,小事天天送"是讽刺周恩来"外交无小事"的名言,只顾鸡毛蒜皮的国际"小事",忘了路线斗争的"大事",势必出修正主义。而且"天天送",烦不胜烦,不胜其看。 深感孤独和恐惧 毛泽东的谈话,可以看出对周的明显不满。此种不满从何而发,是"偶发"还是聚集了很多时候之后的"不得不发",不得而知。但江青等人正好抓住这个机会,开始组织向周恩来的进攻。先是"批林批孔",然后批"周公",批"大儒",批"宰相儒",批"投降派",批"宋江",批"李鸿章",批"卖国主义",批"党内那个走资派"…..花样百出。 这次挑战是一场真正的危机,周恩来勉力奋战,明争暗斗。频频出招。一是为了捍卫自己的名誉、地位,二是企图将权利顺利交给他最为得意的继承人邓小平他别无选择,只有背水一战,应付对方无休无止的缠斗。这场斗争一直持续到他死后还未停歇,直到毛泽东去世、四人帮垮台才告结束。 周恩来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搞不好又是一个高岗,又是一个刘少奇,又是一个林彪,又是一个彭德怀、陶铸、陈伯达…..。他深感孤独和恐惧,想一想有可能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不寒而栗。他与身边工作人员照平生最后一张合影,照完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在我的脸上打××。"他在被推入手术室前,拼着全身的力气高喊:"我不是投降派!我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 应该说,周恩来应付挑战的功夫是一流的。毕竟他没有成为高岗、彭德怀、刘少奇、陈伯达和林彪,得以善终,不但创下了中国历史上担任宰相最久的记录,也完成了君臣"亲密合作、无间无猜"的政治神话。从保全自己的权位和名誉的角度而言,他是无可非议的,甚至能够说,做得相当好。他不是一个尖刻的人,不会主动把对手逼到无处逃生的绝境。这也是为什么,他终能够在死后赢得胜利的最主要原因。 从战友变成君臣 值得非议但是,为了自身的地位,他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其中包括良心、原则、真理乃至人格。我实在不愿把"出卖"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情愿用"付出"。然而在面对重大历史问题的时候,"付出"和"出卖"又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呢?本质是一样的。都是以利害关系取代公正原则。 前面说到的"第四次挑战",是周恩来为政一生的一次重大的转折。受到毛泽东的严厉指责和当众奚落,他首先感到的是感情上的冲击。他对毛泽东忠心耿耿由来已久,在遵义会议以前,毛还在受排挤时,他就是毛泽东的同情者。宁都会议他不同意撤掉毛的军职。长征途中,湘江之役红军损失过半,周恩来接掌军权,正是他力排终议采纳了毛的主张,放弃北上鄂西与贺龙部会师的计划,中央红军才免遭灭顶之灾。遵义会议是他同意召开的。他也是主持者,他的"副报告"与张国涛的"反报告"都对博古的"正报告"起了否定作用。毛在重获军权之后,最初只是周恩来的副手,周是"最后下决心者"。毛先后遇到过各种非难,并在上任之初打了一次小败仗,引起各方对他的怀疑,也是周从中说服调解,最终采纳了毛的主张。到达陕北,他更把军委主席的位置让给毛,自己反做了他的副手。 毛、周之间的战斗情谊,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他们一起从长征的狼狈逃窜中走出来。躲过了张国涛的暗算,接受了陕北根据地这份以外之财,除掉了来自莫斯科的"太上皇"王明的隐患,完成了第二次国共合作、八年抗战,一起赴重庆谈判,转战陕北,遥控解放战争的全国战场,举行开国大典,与苏联签定"友好互助条约"。策划抗美援朝战争…..等等。用秘书范若愚的话说,"风雨同舟,朝夕与共",一点也不过份。但是周恩来经过十几天极其痛苦的反省,终于认识到一个可怕但无法违抗和改变的事实:昔日的战友关系,现在已变成君臣关系。 以原则换取自保 要认识这点,是很不容易的。彭德怀、刘少奇的悲剧,就在于未能及时地认识到这个事实。彭德怀口口声声"在延安你操了我四十多天娘,今天我操你二十天娘行不行?"以为还可以像当年一人捧一个大瓷碗,围蹲在窑洞前吃饭那样随便,要操娘便操娘,结果成了反党集团头目。刘少奇自恃"历史形成的地位",与极力反什么"个人迷信",终于戴上了"中国赫鲁晓夫"的帽子,死得极其悲惨。林彪倒是渐渐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不敢明反,只敢暗算,"当面喊万岁,背后一把刀"──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明里斗不过嘛。 周恩来"幸亏"及早想通了这个道理,在经过激烈的内心斗争之后,主动自我矮化人格,俯首称臣,唯君命是从。遍观整个中共阵营,他即使不是唯一看清楚这个事实,也是最早悟出这个道理,并决定忠君到底的人之一。否则就无法解释,文化大革命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文武大臣被斗得七零八落,几乎是人人过关了。另一位最先悟道者是康生,他的逢君只恶至今为人们所痛恨。 但康生还不至于像周恩来那样,心甘情愿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 有人把周恩来丧失原则,从一九五三年九月最高国务院会议上,毛泽东与梁漱洱公开骂阵时,周恩来从旁边帮腔开始算起。还有人把"反右"也算上。其实,"骂梁"和"反右",对于周恩来来说,不能算是丧失原则。因为他是站在党的立场上,反对共产党的敌人。这正是他要坚持的原则,就像以往站在共产党的立场上,维护党的利益,同国民党进行斗争一样,他认为真理是在他一边,而且只有通过坚决甚至残酷的斗争才能捍卫真理。即使他可能意识到,梁漱洱和知识分子右派们也许是无辜的,但为了革命的利益,为了"最大多数的中国人民"的利益,还是应该将他们牺牲,顶多只是良心上(有时!)有所不安罢了。 真正开始以原则为代价,换取自保的利益,是前面说到的"第四次挑战"。明明"反冒进"是对的,偏要说自己不对;明明说不出口,下不了笔,硬是强迫自己公开说出自己的罪过,袒臀接受廷仗。周恩来的总理位置是保住了,整个国家却继续为毛泽东错误冒进的政策付出代价,直至经济大幅滑坡,天灾人祸,一连三年大饥荒,饿死人无数。 人情世故太深,老奸巨滑 一年以后,彭德怀在庐山会议上"万言书",力陈大跃进的荒唐。周恩来开始呈观望态度,别人问他对"万言书"怎么看,他轻描淡写地说:"哦,那没有什么吧。"及至龙态震怒。决定反击,他便积极充当打手,不过不再是打自己的屁股,而是帮着毛打彭德怀的屁股了。他不是不知道彭德怀是对的,就像一年多以前不是不知道自己是对的一样。他是总理,谈到国家的经济状况已极为紧张: "钢、铁、煤的计划不能完成。还有运输是个大问题。木材、化肥、粮食继续紧张。跟重要的是基建。还有机械、财政、金融、外贸…..上海的煤只有七天的储备。六个月的存量只有三百一十亿斤。去年增加了二千八十万人。按'一五'经验,一元货币九点六元物资,市场就正常一点。一九五六年,一比八点八就紧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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