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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收藏生涯 已不记得是哪一位哲人曾经说过:一个人若是没有一点爱好,简直是枉度此生。我的收藏生涯源于童年时代,同大多数的小男孩一样,我最早的收藏品是香烟盒子(如今它们早就有了“烟标”的大名,登堂入室地进入了正式收藏的行列)。小男孩们把用尽各种方法收集来的、印刷精美的香烟盒子折成三角形,正面向上放在地上。若你能用另一个香烟“三角”将它翻个,你就赢了它。大冬天我穿着有罩衣的棉袄,内里的棉袄兜里鼓囊囊的就装着它们,活像是电影《小兵张嘎》里腰揣 “王八盒子”(一种日本手枪)的狗汉奸,但在小男孩们的心目中这些香烟“三角”却是“腰缠万贯”的象征。两个小男孩一见面,一边吸着鼻涕,一边炫耀各自拥有的香烟“三角”的种类和数量,一边切磋如何得到它们的经验。一句“玩不玩”,随便找一小块一平米的平地立马就能开始赌输赢。数着赢来的“三角”,其乐无穷。看来《三字经》的开头语似应改为“人之初,性本赌”方为正确。
但香烟“三角”对我的吸引没有维持几年。后来我又迷上了集邮,起初却也只是把它们夹在书本里不怎么当回事,像玩的“洋片”一样。后来,“文革”初起,我奉命写了一封信给我那“革命”的二姑汇报思想,她回信赞扬我写得好,顺便寄来了十几张崭新的“文革”邮票。后来我奶奶又把她收集的一大包邮票给了我,这些构成了我邮票收藏的“原始积累”。当时我也没学可上,“参加运动”年纪又小了点,再说又不是什么“红五类”,旺盛的青春精力只好倾注在集邮上。我买来了漂亮的笔记本,将废旧的透明塑料床单剪成一条一条的,三面涂上“香蕉水”后贴在笔记本上,就成了集邮本。为了搜集邮票我到了绞尽脑汁、废寝忘食的地步。每出新邮票我必定多买几张,父母写给亲戚朋友的信最后无一例外都会写上“邮票请寄回”,因为信封上贴有纪念邮票。我妹妹是孩子王,于是她“手底下”的小姐妹们都被“分配”了回家搜集邮票的任务。有人曾断言:“学音乐的孩子不会变坏”,我想爱集邮的孩子同样不会变坏,因为那动荡的三年我就在集邮和阅读中平安度过。建国以来中国大陆发行的邮票,我曾经搜集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林彪事件”后,我在学校听该事件的传达。回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翻出集邮本,找出与林彪有关的所有邮票,毫不犹豫地一把火全烧了。现在想来真是可惜。这也许是现代中国最大的“黑色幽默”:亲自把林彪树为接班人并堂堂写入党章的毛老爷子对“林彪事件”没有只言片语的检讨和自我批评,却把平民百姓吓得屁滚尿流。
八十年代初,中国的集邮业开始复苏。那时我常光顾市集邮公司,当时中国的第一枚生肖猴票仍只卖八分钱一张。我那时正在上大学,国家资助的助学金除了吃饭、买教科书后已所剩无己,从来没有想到也没有能力去买邮票投资获利。我感兴趣的只是买我所没有的邮票。可一年以后生肖猴票身价爆涨,如今其身价想已直冲九霄了。看来我实在不具备商业投资的眼光。但我的一位朋友却眼光独到,更有投资的魄力。他也是在我的影响下开始集邮,但半年后的寒假我们再相逢时,我仍然是位普通的集邮者,他却已“蹿升”为“集邮家”,早已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了。原来他老兄在邮市结识了一位汽车司机,几年前这位司机奉命将邮局积存的各种单据送到造纸厂销毁,多亏这位司机慧眼识货,他私自将满满七麻袋的包裹单藏在了自家的床底下。很快,我的邮友与司机做成了买卖:一麻袋包裹单一百元人民币。二十年前的七百元人民币对平民百姓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我的这位邮友拿出了所有的存款,卖掉了手表,又四处借贷,终于凑够了七百元,扛回了七个麻袋。二、三十年前的存款单上都贴有市面上很少见到的紧俏的大面值邮票。很快,我的邮友“发”了,财大气粗了。他买卖起整版甚至几十整版的生肖猴票、鸡票(每版八十枚)。当时的《红楼梦》小型张每枚二元,但他买起来却是论“扎”的(每“扎”一百枚)。看来,敢于、善于抓住机遇是人迈向成功的惟一途径。
后来我移民到香港,每逢周末、假期就一头钻进了遍布港九的大大小小的集邮社。面对五光十色、浩如烟海的各国、各地区邮票,我渐渐迷茫了:邮票的世界是多么浩瀚,穷个人的毕生精力都难以搜集到其中的百分之一,这还不包括那些昂贵稀有的珍邮。从此我的集邮策略被迫从“全面出击”改为特定专题的“重点进攻”,即只收集各国、各地区发行的生肖邮票和绘画艺术邮票小型张、小全张。这几年漂泊异国他乡,整日为生活所奔波,那“重点进攻”的兴趣也早已“沦为”一年一度的美国生肖邮票购买热了。前几天我偶然翻出一大堆以前收集的邮票、首日封、邮资封,除了追忆过去,奇怪的竟是为什么当初自己会对它们如此狂热。看来,岁月和人生经历的积累真的会改变一切。
我也曾迷上了收集各国花花绿绿的纸币和形形色色的硬币,很为自己拥有几万甚至几十万面额的崭新的巴西、柬埔寨钞票而自豪。可是不久我就觉察到,这些用硬通货的港币买来的钞票,或因通货膨胀,或因政权更迭,早已一钱不值或停止流通。而且纸币的世界与邮票的世界同样浩瀚,凭借个人的财力、精力难以收集到一定的规模。但我至今乐此不疲。我认为,纸币(还有硬币)是一个国家政治、经济、历史、文化等等的缩影和象征,从它们上面你能了解的东西远远超过了从邮票上所能了解的。而且,印刷精美、五颜六色的纸币绝对让人赏心悦目。但我有一个收集原则:绝对不收集成本超过二十美元的纸币,以免影响 “钱”途。
有段时间我曾迷上了收集银行提款卡和信用卡。为了收集到银行提款卡,我在香港的银行户口最高时曾有十个之多。离港赴美前为了注销这些银行户口几乎跑断了腿。有两家银行因为我的存款太少而罚了我几十元钱,当时的我为了得到提款卡却心甘情愿地付出真金白银。
到了美国后,东南西北还没搞清楚,却很快发现了新大陆具有几个在收藏方面有待“重点开发”的新项目,那就是各大石油公司发行的加油卡,各大百货公司发行的签帐购物卡,各大电话公司发行的电话卡。经过多方努力,我终于收集到百多张的各种提款卡、信用卡、加油卡、签帐购物卡、电话卡,另外还有各个城市图书馆的借书卡。闲来无事时拿来孤芳自赏一番,倒也其乐融融。
但麻烦也接踵而至。我没有必要也没有能力用所有这些购物卡、信用卡、加油卡去消费,于是各发卡公司的信函就像雪片似地登门造访了。有甜言蜜语的,有软硬兼施的,总之务必要求我多多消费,真是不胜其烦。几年前看到一篇报导,谓加州有位男士已经拥有了一千两百张不同的信用卡(全都存在银行的保险柜里),他希望拥有在美国发行的一万种不同的信用卡。想象着他面对如漫天大雪般飞来的发卡公司的信函,我终于有了小巫见大巫的感觉。
前几天上网浏览,发现两家名为“中国票证博物馆”和“粮票展览”的网站颇有意思。它们收集了中国各个历史时期特别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各种各样的票证:粮票、布票、油票、税票等等。想到我也曾颇有“先见之明”地收集了一些粮票,我那“不再年轻”的心颇有些“蠢蠢欲动”,立马就想写信给国内的亲友,征集他们手中剩余的各地粮票、布票、油票,但最后我却打消了这个念头。俗话说:玩物丧志。身在北美,地处异国他乡,生存的压力始终是占首位的,一个人的精力、时间有限,不可能同时从事多项收藏爱好(何况我还有写作的爱好),不可能将过多的时间和精力用于“回到过去”。
最后抄录一段“中国票证博物馆”上的开头语作结尾:“或许再没有哪个国家的票证会比中国的票证多,我们不应当忘记它们。回首当年有说不清的票证情结。它们无言无语地走过了半个世纪,它们浓缩了新中国的历史,记载了从计划经济时代到市场经济时代的轨迹。今天,我们集藏票证,不仅仅是为了保留那一段艰苦岁月的痕迹,更重要的是抚今追昔,研究与追思那一段特殊的历史。温故而知新,重温历史才能更加珍惜今天,热爱今天,期盼明天会更好。”
它们言简意赅地道出了中国票证收藏、也是大多数收藏的意义。(写于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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