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在脚下微微地颤动，眼前依稀晃动着绳套的影子；小屋里漆黑一片、阴森冰冷，窗外不时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和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啊，过年了，可是儿子啊，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在这中国人阖家团圆的大年夜，你在哪里？！你和妻女在温暖和灯火通明的新居里欢声笑语、举杯着箸，却把我孤零零一个人扔在这阴森冰冷的旧屋中。老天啊，为什么我唯一的儿子对我这样的冷酷无情？！

   伤心的泪水盈满了我的眼睛。我想起了四十多年前，一乘花轿把正值二八年华的我抬进了一家大户人家的大门。家里实在太穷，父亲有病不能工作，下有年幼的弟弟妹妹嗷嗷待哺。在父亲内疚的眼神和母亲的一再哭求下，我一咬牙叫母亲收下了聘礼，答应了这门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待到拜完天地入洞房，揭开我的头盖时我才看清，新郎已经六十多岁，老得足可做我的祖父，我却只是他的『六姨太』而已。

   自从嫁到这家大户人家，我几乎天天偷偷以泪洗面。一年以后有了你，但你父亲在你刚满月时突然撒手人寰。举目无亲的我带着你，在这个大家庭里过的是甚么日子！大房二房直到三房四房五房之间，整日为了分家产的事吵翻了天，她们拿我出气时就威胁要留下你把我卖出去。我紧紧抱着你宁死不肯。无奈之下，她们就逼我干最粗重的家务活。劳累和屈辱使我几次在深夜想上吊自杀，只是看到襁褓中安然熟睡中的你，我才哭着打消了自杀的念头。

   又过了一年，我们母子终于被大房二房们赶出了大门。我曾是方圆几十里内有名的美人胚子，所以立刻有好几个媒婆闻风找上了门。有几家殷实正经的人家还真使我动心。但想到再嫁后你可能受到的委屈，我咬了咬牙最终没有答应媒婆们的提亲。

   在媒婆们悻悻的眼神和不怀好意的男人们的环伺下，我战战竞竞地活着，天一黑就插紧大门，生怕左邻右舍说三道四。没有一技之长的我为了生存和养活你，只得没日没夜地替人洗衣服、作针线。每当更深夜静、灯昏人困时，摸摸身边熟睡中的你，一股暖流立刻涌入我的心中。你是我活在世上的唯一希望。我暗暗对天发誓，一定要用我的双手使你出人头地、耀祖光宗。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背上书包时我眼中那欣慰的泪光吗？

   我又想起了你刚上中学的那一年。一场大雨淋得你高烧昏迷。我嚎啕大哭，四处托人，好不容易才将你连夜送到几十里外的医院。我在你的病床边整整守候了两天一夜你才睁开眼睛。你的病是好了，可我却在你的病床上整整躺了一个星期。

   最难忘的是你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我是多么高兴啊！！我焚香祭祖，整整哭了一天，直到夜里还在不停地擦眼泪。列祖列宗在上，我终于用自己的双手供你们的后代出人头地，上了大学，这是多么不容易啊！在大学里你常常写信来要钱，我就是吃糠咽菜也不能委屈了你，由此落下的胃病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好。

   好容易熬到你大学毕业，我才常常地出了一口气。我为你操劳过度，未老先衰，再也没有力气和精力为你做甚么了，日盼夜盼你来接我去住，安度晚年。但直到你结了婚，有了女儿，也从没提出接我去看看儿媳、孙女。我梦里哭醒了多少回！

   去年，突然接到你要接我来住的信，我是多么高兴啊！我逢人就拿出你的信炫耀，一连好几天睡不着觉。儿子毕竟不会忘记自己的母亲。我变卖了家里所剩无几的东西，一个人长途跋涉，费尽周折，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家。可到你家没多久，面对儿媳和你冰冷的面孔，孙女们不时的呵斥，我的心立刻就凉了。后来辗转从来访的你的同事口中得知，你是听信了媳妇的谗言，为了家里多一个人头好多分住房，临时起意拉我来充数的。待到新房子一到手，我立刻失去了最后的利用价值，一个人被赶到这阴森冰冷的小屋中。我多么伤心啊！母亲给了你海样深的爱，你回报母亲的却是纸样薄的情！！

   好了，我的话讲完了，我该走了。其实我早就该走了，虽然我今年刚刚六十岁。人世间我已一无所恋。灯红酒绿再也不能温暖和照亮我冰冷的心，只有在清冷寂寞的天国里才能找到慰藉与知音。

   (附记：本文所写均为真人真事，仅略去人名。男主人公曾为我父亲的同事。在庆祝母亲节举世一片颂扬母亲声中，本文或许被人认为是一篇『煞风景』的不协调音。但我总认为只是在母亲节请母亲吃吃饭、或送些礼物给母亲以表孝心这类随大流、赶时髦的孝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类似本文中的悲剧永远不要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