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凝文先生在十一月六日的《五味斋》上贴了一篇文章《我为什么不喜欢京剧》，谈了他不喜欢京剧以及“革命样板戏”的一些原因。他的文章风趣自然，所说的基本上都切中时弊，只是没有提出京剧改革的必要性和方向。就京剧改革和“革命样板戏”的问题，我想谈谈我的一些看法，因为我们总不能让京剧这一国宝绝种。

   “红旗下的蛋”或曰“新中国的同龄人”那一代人所接受的文化教育以及他们的上两代人所受到的文化影响中，浸淫了长达十年之久的“革命现代京剧”（俗称“革命样板戏”）是很重要的一环。对“新中国的同龄人”来说，“革命样板戏”就是传统文化的现代版和缩影。当然，以今天的标准看，“革命样板戏”为当时的政治需要服务，充满了浓浓的政治说教，代表了一个疯狂的、不堪回首的时代，许多人听到就觉得痛苦是很自然的。

   但是，平心静气地说，毛泽东三十多年前大力提倡的京剧改革还是很有意义的，尽管这京剧改革又套上了文艺改革，进而双双奏响了“文化大革命”的“东进序曲”。赵凝文先生所言的大都是毛当时就反对的“古人死人、才子佳人”类京戏的种种弊病。只是中国人好走极端，毛活著的时候，他放个屁都是香的；如今毛死了，毛说过的一切都成了臭的，再没人拿它当回事了。“改革开放”也搞了二十多年了，京剧舞台上仍然如政治改革一样，一直没什么大的改革动静。京剧所叙述的故事、唱腔、伴奏等等仍然与我们这个时代根本脱节，来来去去的还是那些早就被毛骂过的“古人死人、才子佳人”，却再也没有象毛那样的大人物关心京剧改革了。如今的京剧和其它的地方戏曲，犹如西方的交响乐一样，越来越走向没落的“夕阳音乐”，虽然每年都有京剧清唱、京剧折子戏小段等在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文艺晚会上露露脸，热闹一番，提醒人们不要忘了老祖宗的这一文化遗产，但实际上京剧及其它大多数地方戏曲都越来越边缘化，逐渐被主流社会所遗忘。

   “革命样板戏”之所以令人反感，只是因为它淌了政治这趟浑水，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也有很多人将“革命样板戏”与江青等同起来，有爱屋及乌当然也会有恨屋及乌，於是倒脏水时就连婴儿也一起倒掉了。实际上，“革命样板戏”是集体智慧创作的结晶，江青只是监督者和总负责者。抛开“革命样板戏”中特定历史时期那浓浓的政治味不谈，“革命样板戏”对唱词、唱腔、伴奏乐器、节奏、故事情节的铺陈都进行了大胆的探索和改良。另外，《钢琴伴唱“红灯记”》和《弦乐四重奏“海港”》等对京剧改良走“洋为中用”的路子进行了大胆的尝试，公正地说，其效果是不错的。如果不选用令人怀恨的老古董“革命样板题材”，而是选用八角恋爱、反腐败或大款发财之类现代人感兴趣的题材，依然走以钢琴伴唱和弦乐四重奏改革京剧的路子，欣赏起来肯定比《四朗探母》之类的旧京剧更舒服、更自然，更有耐心。不象那些旧京剧，人物的脸上画得比猴子还花梢;屁大的一点事指手划脚、咿咿啊啊地唱个没完，没耐性的人听急了恨不得上去踹他一脚。今天，很多中老年人仍然喜欢“革命样板戏”，不仅因为它们代表了他们走过的岁月年华，恐怕也因为它们节奏更快，更通俗易唱，更接近现代人的生活。

   要让京剧这一古老的中华艺术在商业社会中安身立命而不至於绝种，出路在于寻找有吸引力的现代化题材，在于摸索出一条“古为今用，洋为中用”的改革路子。否则一百年后，京剧将成为考古学家的考古对象。（写于2002年，略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