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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与阳光 ---- 记我的一位老师 那还是“文革” 时期,六十年代的最后一个月。在社会上无所事事地闲荡了三年多后,我们终于迈进了中学的大门,美名其曰为“复课闹革命” 了。
入校的第一天,我们全体新生都以排(我们那时都按营、连、排的军事编制)为单位集中在大操场上听训话。高音大喇叭里讲的无非是些早已听得耳朵起了茧子的革命“党八股”,以及加强“革命纪律性”之类的说教。看了看周围,没甚么人在认真听。我们这些十五、六岁半大不小的男孩子们,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胆小者用眼角的余光、胆大者不时地将头扭来扭去,都在偷偷观察班里和邻班的女孩子们长得什么模样。而女孩子们都矜持地、目不斜视地望着前面,或低头沉思着。整个排(现在的班)里人人都显得心不在焉,队形也站得七零八落。显然我们在社会上自由自在得太久了,对这种学校的集体生活已经很生疏了。
突然一声炸雷似的声音从队列后面传来:“八排的,看你们像什么样!松松垮垮的,一点革命纪律性都没有!都给我站好了!”随着声音,一个高高胖胖的女老师走到了我排的队列前,劈头就是一通训,原来她是我们排的“排”主任。看着她白边眼镜后面一双鼓起的金鱼眼,和厚嘴唇里和着连珠炮般的革命词汇喷出的唾沫星子,我忽然想起了电影《小兵张嘎》里鬼子的胖翻译。可我还没来得及笑出口,心头不由得一阵嘀咕:“在如此‘革命’的老师手底下读书,今后能有好日子过吗?”
大概是距开学后两三个月吧。一天上午,下课铃响了,我随着拥挤的人流鱼贯地走出教室。在那个物资贫乏的年代,当时我外面穿着一件由父亲多年前的旧衣改裁成的棉袄罩衣,衣料质地已经很脆弱。刚走出教室门,我被前面的人一挤,只觉得胸前什么东西一松,只听“当”的一声,有样东西掉到了地上。我低头定睛一看,不由得吓傻了,摔得粉碎的竟然是我佩戴的一枚瓷质的毛泽东像章!
喧嚣的走廊上突然变得鸦雀无声,静得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见。我脑中一片空白,一切思维都终止了。隐约中只听到谁说了一句:“报告老师去!”不一会老师就来了,令我和众人大惑不解的是:老师并没有暴跳如雷、上纲上线,只简单地问明了事情的经过,然后掏出手绢,吃力地弯下腰,仔细地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放到手绢里包好,然后站起来郑重其事地对所有的同学说:“这只是一起偶然的事故,谁也不应该负责,也不能无限上纲!现在上课去。”大部份的同学对这位凶巴巴的老师仍心生三分畏惧,当下也没有人敢说什么。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走进教室的,只记得上课已经很久了,我的心仍然久久不能平静,老师在讲什么我根本没有听见,总觉得有一种在生死边缘上走了一回的感觉。如今的人已经很难理解当时的政治环境,那是一个连将毛泽东甚至他的“亲密战友”林彪的名字分成两行书写都会被打成“反革命”,轻则批斗坐牢,重则掉脑袋并株连亲友的恐怖时代,何况将毛泽东像章当众摔碎呢。事后听说有同学向上面反映此事,但都被老师压下了,最后终于不了了之。
我“大难不死”后又过了约莫两个月吧。一天老师突然把我单独叫去,关上门问我:“你的英文课本哪去了?”我也正奇怪它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老师从锁着的抽屉里拿出一本书,我一看正是我的英文课本。原来有同学把这本原来摊在课桌上的书交到老师处,说是发现了一件“反革命事件”:书的扉页上是一幅毛泽东和林彪的照片,最可怕的是一只死苍蝇不偏不斜地沾在了林彪的扫帚眉上!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心想怎么这么倒霉,真是祸不单行,这可比摔碎像章更“反动”,再不能拿“偶然事件”来搪塞,看来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老师的眼镜后面两眼放光,冷静地分析道:送课本的同学鬼鬼祟祟的,表情有点异样。苍蝇绝不会“择人而栖”,不敢“亲近”“伟大领袖”,只敢“亲近”副统帅,而且不敢“落在”副统帅的脸正中,只敢“落在”眉毛上,其中肯定另有蹊跷。老师决定扣下这本英文书作“冷处理”。想来告密者做贼心虚,也不敢随便张扬。几年后我才知道,这是班上著名的捣乱落后份子怀疑我把他们的劣迹向老师告密,情急与愤恨之下作出的报复“杰作”,这种置人死地的手段也真够歹毒的。
自那以后很多年过去了。我的人生犹如走马灯似地旋转,社会变迁更如沧海桑田。每当我感叹如今人与人之间的冷漠、人生的无常时,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位老师。她使我复而相信,人生之路上尽管有荆棘和阴霾,但更多的是鲜花与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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