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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入世纪末最细瘦的那群——写在胡筱玲诗集付梓前 因着主持一家报纸,事关“以经济为中心”的取款琐务,便驱赶着我这个对数字素不敏感且天性慵懒的旱鸭子下了水——几乎每隔几日便要到报社附近的一间小小的邮电所里去取汇款单,查帐目,其间今日忘了带证件,明日又算错了应取款项的数额之类的差错总时时不免。就是在这种磕磕绊绊中,我便记下了那个戴着一副大眼镜的好性的女出纳员。每每看着她静静地帮着清理我们的帐目,就歉意地笑笑,终未有过多少话语上的往来,甚或不知她的名姓。
一日,报社里一位和她交厚的女编辑郑重地找到我,将她古道热肠的情绪和一迭手稿推到了我的面前——她叫胡筱玲,在西藏生活了二十多年,十八岁开始发表诗作,被视为当时拉萨有前途的文学新人。二十岁上绝然拒绝了难奈的世俗,和一位大她许多的男子结婚幷永远地离开了西藏;婚后相夫育女,间或还成功地做过几笔生意,可就是在这幺繁杂的时空中,十余年间从没有停止诗歌的写作。眼下要出诗集了,你能不能给她写个序?
面对厚厚一迭誉写清秀的诗稿,我兀自产生了一种少有的感动——在曾经出售“人类进步的阶梯”的书店被贴满硕乳丰臀招贴的时髦专卖店愈挤愈少,昨日还大侃略萨、福克纳的嘴如今却疯喊着期货和美元、汉字文化空前溃败的今天,一个扶养着两个孩子的职业女性,却在可以想见的生活缝隙间固守着自己的精神家园。我在接过书稿的同时,欣然应允为之作序,这倒不是对诗几乎是门外汉,偏狭地只关注自己所操持行当且极端反感时下那些什幺花草猫狗都能写且门门精通的著名杂写家们的我,也按奈不住欲趟趟浑水,着实是因着她的独到与执着引出我的认同与共震。我推崇特别与执着!
八十年代最后的那个人人自危的季节,为平庸世俗理念吞噬诗坛精神家园撕开了最佳的切入口——汉诗的先锋性和崇高在众目所睹的高压制造出的多欲的死海中腐烂,神圣的诗歌祭坛在一切唯实利的临时主义的坚甲撞击下坍塌,浮媚与功利像柄锋利的双刃刀洞穿着汉诗最基本的规则和程序,使诗是——诗这个幷非逻辑上的同义复述都变成了异端。从北岛西遁,舒婷投诚时髦的女性散文,芝克操练二、三流小说,实验诗人们改行充当高雅得可以的诗评家,到海子卧轨,戈麦投湖,特别是顾城的戮妻自裁……摩肩接踵、林林总总。一时间,由诗人们浮媚的心态所引发的盲从行为所架构的事件成为诗坛的焦点和景致,而诗的本我却远遁成一道残破粗糙的背景。而那个屡被放逐却仍前赴后继地隐现于“人民记忆”的皱褶里,被称作民族灵魂的引幡者和人类良心的触角且富有生命尊严的诗人群体,却在世纪末的暮霭中愈加瘦小!但我深信:用心灵物化造作的戏剧方式来操演的死亡进而在诗坛竞技的现状,必然是又一次河流倒灌时的再沉淀的流程,而最终留下可供人类繁衍文明、自我认知的恒久风景,依然是苍老坚硬的河床与流淌在河床上鲜活激越的生命之水。
胡筱玲一直用她那细小执着的声音在感触那个日趋细瘦的群体。她用啜饮过高原雪域生命纯水的底蕴所滋养的鲜活而颇具弹性的文字,构筑着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独到时空——无论是组诗《太阳之歌》,还是解读拉萨历史的长诗《冬情》,其间涌动的饱满而活泛的生命张力,就像一汪小而洇力十足的水滴,向着世纪末中国诗坛那个细瘦而富有生命尊严的群体接近、渗透。水在成为水之后的归宿有二:一是停滞枯渴;二是汇入河海,最终跃上惊魂摄魄的浪颠,成为最亮丽的景致。诚愿胡筱玲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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