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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的过程及其规则——关于《走不出的圆圈》这本书

   窗外马路上的各色车辆又开始了乐此不疲的叫嚣,这些现代文明所滋生的隐形杀手们,日复一日的轮番践踏我因近三年幽居而衰弱的不能再衰弱得神经,昼夜间仅有的黎明前这三两个小时的清静已过,眼前除了这本书的清样和溢出烟灰缸的烟灰,仍是昏黄灯光下几天前写下的“关于这本书”几个字。当年出第一本书写此类文字时,总觉得是文字在催着笔走,而今却感到艰涩迟钝得多了,混沌麻木的脑子象面前空着一大片的稿纸似的苍白而寡味。颓然!
   随波逐流的惯性和充盈空间的诱惑,已一层层地剥去“民族灵魂的引幡者、人类良心的触角”这些中国作家们也一直自以为是的跟着自我膨胀的漂亮包装,还原到和自由市场上任人拨弄、心理萎缩的小摊贩同类的文字匠的本我。由于生活在这个可怕的群体摹仿、不喜欢区别且全都得了心悸病和健忘症的时代里,过早地进入缺乏胆汁随遇而安的老年期,依赖变形的时空、仰息权力的赐与、为了自然生命而忘却敬业使命、溶入恐惧麻木所积淀的思想和思维同步超前老化的三代一体的可悲先列,日趋陷入这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生命状态是当代作家们泣然中的必然。
   这抑或源于那些积重难返的“灿烂文化”的沉淀吧——“楚王啊,除了我是忠良,别人都是奸佞小人,快重用我吧”哀嚎乞怜无果而投江,至今却仍不可思义地倍受推崇的屈老夫子;得宠便得意忘形、让人脱靴磨墨,仕途难进就“散发弄扁舟”,甚至借酒撒泼耍赖的李太白;即便是“悠然见南山”时亦未曾相忘“猛志固常在”的陶潜,这就是我们一直膜拜幷引以为自豪的典范,着实让人汗颜!
   再翻开俄罗斯作家,诗人用血液和生命构筑而成的那部文学史,不是殉道者的列传,就是苦役囚徒的名单;多次流放、死于执政者决斗圈套的普希金、莱蒙托夫;被判绞刑的十二月党诗人雷列耶夫;长期监禁,流放幷在狱中写出了著名的《怎么办》的车尔尼雪夫斯基;侥幸从绞刑架上逃生后又被流放十年之久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有屠格涅夫,赫尔岑、索尔仁尼琴……更让我惊讶的是一位搞交响乐的朋友访俄归来在电话里的一番话:俄国的艺术家们太伟大了,要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真不敢相信,无论是沙皇的血腥还是斯大林的高厌,他们都在为了自己心目中的上帝而不顾一切的写着,作品写了禁,禁了再写,一份手抄的作品便能传遍全国,为此哪怕付出人生只有一次的性命!在物资暂时缺乏的今天,人们几近食不果腹,可音乐会却场场爆满;艺术家们也几近生活无着,可他们仍虔诚的献身艺术!这位受过大灾大难,已年过花甲的作曲家越说越激动,最后竟在电话上嚎啕大哭。
   然而,和俄国的这些至尊的艺术圣徒、真正意义上的作家相对应的我们现在文坛的现实却是:花三几千元买一个书号,再添上几千块印刷,请名流们猛撮一顿作品讨论会,于是原本是为了评职称或者家属户口农转非而花钱出书者,也就能坐在世俗的餐桌旁分享一份可购买、装饰性的文学自助餐的残羹剩汤了。更有那些窥风而动的文坛“教头”们,一旦嗅到了上面风向坐标的动向,便趁机投笔当枪跻身比官场还要官场的文艺团体首席,再用“序、评、证”之类的诱饵拉上一帮年轻门生,龇出全身的牙齿扑向失意的对手,重新争夺那根因经常撕咬而本无几多肉丝的骨头,直咬得对手血肉模糊,落荒而逃;风向再一变,失意者又得志便猖狂,重复起饿鬼赶走饱鬼的无规则游戏。因而,文学堕落成为点缀、附庸和砖头(既可敲所有的门,又可砸所有的人)已成为必然;出书,名字前面加上著名已不再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事,进而上演了会拉屎的人就是“诗人”,看见名片上的“作家”头衔就想到骗子什么的话剧。这抑或是什么藤结什么瓜的必然,抑或是对文化人精神的反复轮奸、奴役的继续!

   “怎么?还写呢?还要出书?你!”一双圆瞪欲裂的眼里写满了近乎愤怒的惊讶,这是一个女人在我“脱胎换骨”重新恢复了公民自然人身份后见我时的第一句话。敏锐实惠莫过女人。虔信灵魂与躯体同步流浪是永恒的归宿或定数而选择了纸上耕种的我已属不明智了(因为天灾人祸、只种薄收,常常难以糊口),更何况要是遇上个病呀、灾呀什么的,就只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了。可从此我再也不用为了工资、奖金、职称什么的去嘶咬、劳心或者装孙子,更不用学习、学习再学习的虚耗生命。这个犬牙交错的浮糜世界已够让人惨不忍睹了,我无意用因三年幽居而脱落了五颗牙齿的嘴再去加入任何同类动物相互嘶咬的团伙,当一个逃离大机器而自甘在寥默中“生锈的镙丝钉”到不错,因为自身的锈既能使瘦弱的身体日益健壮,也会锈死过去曾经被人为变异成“镙丝”的耻辱。
   穷得只剩下朋友的我,意欲出书确乎几近荒唐,可这些成稿原因特殊的篇什委实又搅得我寝食难安——《凿洞窥年轮》、《火窑》和《走不出的圆圈》三篇,是在不足三平米,因双手亲密连接而极难自由活动、五十多个不知白天黑夜的日子里借着狭窄门缝里挤进的亮光完成于废报纸中缝空白处的,那是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超现实”的创作空间!而其余几篇,又都是朋友在人人自危的季节里担惊受怕地保存了两年多后交还我的,因而对我而言,出版这些稿子的意义远远大于作品本身,它是引导我如何做人识人的开端。就作品本身而言,这些篇什确实平平,既代表不了我的什么,也不甚使我自己满意,但这却是特殊环境中产生的真实,是真正人性的见证!倘若现在重新把这些篇什修改一番也许会让读者满意一些,可我一个字也不想改动,这就如同我不能因为自己幽居时掉了几颗牙、精神衰弱而现在就把脑袋和剩余的牙齿一块重换或者扔掉一样!我无意篡改人一生中本来就不多的真实。出版这本书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忘却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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