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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完成这篇文字的境遇及其代价,终其一生都使我对人性深怀惊悚和质疑!因为它是我的6颗原本坚固的牙齿与因连续53天戴手铐而落下至今犯病时仍拿不住筷子的病手的直接替换物,是在那间面积不超过2.5平方米,就连杀人纵火的悍徒只要关上一个星期左右就会大把大把地往下揪自己的头发的禁闭室里,以一直戴着铐子的手,用藏在冬日仍能拧出湿水的褥子里的小笔头,借着狭窄门缝里因打饭时才能挤进来的些许亮光写在废报纸中缝的空白处,“地下党”似的藏在褥子里又偷偷从禁闭室里裹带回监号,而每日的伙食仅是猪狗都难以下咽的六两杂粮。 在那个对“与世隔绝”一词有了切肤痛感的“超现实”的创作空间里完成这篇文字,究其因由,既没有平反后的右派们受虐狂式的怀旧所表现的那种自我陶醉的“展出主义”情结,更无最无文化优越感而却被以“知识青年”称谓的那群当初无所不用其极的离开、今日又热热闹闹地到“广阔天地”里去寻梦,甚者阔论所谓“知青精神”那种让人强奸后为表现贞节而睁大眼睛喊舒服的丑陋!而唯一的目的只能是一份遗嘱或者自传。 因着耽心自己不能活着走出禁闭室(这绝非妄言!),使得此篇文字万一落到狱方手中,在接受审查时被销毁,故行文多隐喻生涩。而这次打破枣子河这所全陕西省劳改系统唯一的严管队至建立禁闭室以来最长禁闭纪录的因由,我在美国的一次名曰《目的狂,方法盲——对一桩发生在“6.4”及至中共建政以后第一次政治犯狱中组建政党失败事件之检讨》的演讲中简略提及,详情当另文表述。 一座衰败的老宅子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架势蹲在秦岭脚下的小山村中。据说当年万历老爷子为修复村旁四大道教名山之一的铁顶武当太兴山曾花费了一库银子,因着小村的位置又处在依山傍河的山谷口,故而库峪口便成了山村的名字。老宅那斑驳的青石板地面和房脊上精雕细刻的飞禽走兽是昔日显赫过的招贴,虽经“一辈做官三辈挨砖”的民谚和久远年代的风侵日蚀,可往昔的鼎盛与霸气仍依稀可见。 在老宅堂屋左厢房的土炕上,任凭催产婆掐诀念咒手舞足蹈,半寸多长的指甲里藏满污垢的手指在孕妇的肚皮上拍打挤压,可已两个多时辰了,除了孕妇痛苦的呻吟就是浸湿褥子的汗水。无所不能无处不在的玉皇大帝或送子娘娘,幷没有因娘是他们虔诚的信徒且每月初一、十五三柱香的贿赂而在我这个离家中最后一个武举人、第四辈也是不挨砖的长门长孙出世时降袅袅祥云于我家屋顶或者送异香盈室。梦,前夜娘委实做了,可惜不是麒麟送子,而是雪白的大馒头。 三年自然灾害刚过,娘委实饿怕了。 赤裸着双足的我,踏着娘的胎液,艰难地在漆黑的隧道中跋涉着。抑或是刺鼻的血腥味,抑或是憋闷久了兀自看见了眩晕的亮光,我惶恐地哭了。 这冤家将来准是个强种!娘后来常常对我说起当时的情景,那是年轮倒转二十六个圆圈回到最初的起点——公元一千九百六十四年,农历十二月初一午时刚过。龙败十二月;男难得正午端时。败月不败时,初一生人八字硬。娘的噫语。 儿时的我常随半路出家学木工且也名扬四乡的爹去看伐木。每每一棵大树在爹手掌宽的大锯下轰轰倒地时,我就爬在流淌着乳白色汁液的树墩上慢慢地数上面的圆圈儿,爹告诉我这就叫年轮,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才长这么一圈儿,虫啄病侵都能从它上面看出来,乳白色的汁液是树身上流的血。 我不信,便回家去问娘。是哩!树墩上那圆圈就象人一年里走的路,从年头到年尾,再从年尾到年头,跟磨道里带着“暗眼”○1的驴蹄子下的路一样,永没个尽头!娃,人皮难披哟。要么人刚落地的头一声为啥是哭而不是笑哩?娘和爹说得只有一点差异:那白水水是树的眼泪,万物都恋生。 从此,我便不再去看伐木,虽则儿时乡村的日子静得就象屋门外池塘里的水面,伐木的轰响声自然也就成了搅动静谧生活的乐手,可我总是躲得远远的——太残酷了,每每听到树的年轮在大锯的牙齿下发出“哧啦、哧啦”的声响,就像有人抓着把粗糙的沙子,在我稚嫩的脚心上使劲地揉搓着。 当年轮再转回到生日的今天,我极想审视一下这二十六个极不规则的圆圈,可抑或是受儿时看爹伐木的刺激,抑或是受那个其妾收贿勾结仆人在考场作弊的福建学政俞鸿图被雍正老爷子腰斩、身首异地后仍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地上连写七个“惨”字的恐吓,抑或是还走不出“好死不如赖活着”的古训,我终没有勇气将自己拦腰切开,继而再踏着从肚子里喷出来的血水去把这二十六个年轮一圈圈地看个够。然而委实又想看一看, 就只好借用爹那把锋利的凿子狠狠心在自己身上凿一个能横穿二十六圈年轮的洞。透过流血的伤口,好好看一下这二十六个截面。 几年前也是今天,我还在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读书,一帮在文坛上各领过几十天风骚的哥们、姐们都去参加什么聚会了,整栋楼上就剩下孤伶伶的我,头脑晕晕的,刚和杜康或狄俄倪李斯交媾过。老贝的《命运》浸淫了我的身心,愈来愈觉得浑身憋得慌,要爆炸似的。鶏不撒尿自有它的去处,于是就神经兮兮地用左手抓起旁边的水果刀,让还不算钝的刀刃轻轻地在右手拇指上吻了一下,左手无情,真的!一点都不痛。看着殷红的血液在白净地丝帕上化作随心所欲的图案,艶丽而刺目。耳膜里老贝多芬背着地球爬山而发出的喘息声使我冷凝,心静如腐水,平生从未有过的受用。 然而,一个在附近一所研生院读书的女人却搅散了我的心境——推门进来,大呼小叫,紫药水、白药面乱往上倒,一脸的痛楚,发誓赌咒说她理解我且要将这方绢帕终生保存云云,续而偎在我的身旁,一副小猫小狗的样儿,虽然她比我还大那么三两岁。我枯涩的心灵窗户开始滋润了,孤独的胳膊揽住了她。可眼下那方浸满我血液的绢帕,怕早已成了她新家的擦桌布或派了更龌龊且不好说的用场。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千万别信这淡话!若真如此,世上岂非全成了阴阳人?既然女人是陷井,埋伏在四周等待男人入彀,从而将男人拖进纯粹的有限之中,那么我只好绝然地掩上世界的大门!一个男人若靠着编排女人去赚钱,还不如去偷去抢甚或去卖血!男人宁愿让人恨而不能让人可怜。我的准则。 原打算终生都不在文字上提到她。可她又委实让我的年轮发生了变形,我既然能给自己身上凿个洞,那么就能直面冷对这个横穿二十六个截面的血洞。闯了皇宫是死,辱了娘娘还是死!要卖就卖个痛快—— 中学几年课余时间徒步阅读终南山的苦涩终于有了结果——《终南山的传说》由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出版。一个短篇同时又获了奖。于是,一张叼着烟卷故作沉思状硬充大狗的照片便伴着《雏凤清于老凤声》之类的人物专访在《中国青年报》等报刊上招摇。加之答记者问时“我最崇拜我自己”之类的狂言,使我着实腾云驾雾了好一阵子。初生的牛犊不畏虎,还是无知者无畏?年龄的缘故吧?那一年我高中毕业,十八岁。 头顶可笑的“光环”或朦胧的青春冲动的诱惑,我便和低我两届的一个女孩“恋爱”了。她的一句“接吻会不会生小孩”竟激动得我周身颤栗。可很快中国的“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和英国的“每家衣柜里都有一具尸体”的民谚不幸同时将我言中了——当她家那页永世难念的经或者衣柜里的腐尸,偶然曝光之后,傻乎乎的我仍“等我从文学院毕业后咱俩就远走高飞,再也不回那个让你伤心难堪的家”地喋喋不休时,她却潇洒地冲我一乐:“别傻了,你既然知道了,我就不能跟你,跟了谁我仍是一位‘纯洁’的好姑娘”。 “太理智了,折服”。中秋夜灌下一瓶劣质白干,醉倒在北海公园白塔下被公园管理人员按学生证的地址送回文学院时,躺在床上的我想。 在情感坠入低谷之际,偶然的机会我又结识了那个拉得一手好小提琴的女研究生。事后她对我说当时她极看重我一脸的旧社会,想将她妹妹介绍给我,然而愈接触愈觉得离不开了。总之,我和她命中注定要有这么一段,就像一年的季节一样不可更改,我们张张扬扬地同居了,虽然我也知道她曾与人领了结婚证未举行仪式而又离了婚,那可是刚清除过“精神污染”后的80年代初,一段举国深患“精神洁癖”的时日。然而我对自己当时的做法至今无悔。 其间,我曾让那位抛弃她后又登门向她索要青春赔偿费的小子头上的血给我的裤子染过色,幸而公安局的办案人觉得我做人还够格、进而成了朋友,才未对我执行15天的行政拘留;独自一人在北京太孤单了,我真没勇气活下去!“我毕业时她流着泪说。 于是我便留在北京当了两年京都流浪汉——微薄的稿酬收入,腌辣椒夹馒头吃得拉不下屎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游狗似的日子。为了和她“将同居进行到底”,我品尝了哥们当众迎头浇下的啤酒,顶住姐们“你若和她混就别登我家门”的要挟!同性在一块世界太大,而异性呆在一块世界又太小,这世界真他妈的怪! 然而,当她研究生毕业分到京城一所高校任教,松了口气的我也进入一所大学作家班读书时,她的一封措辞含混的信使我立即买了一张站台票混上火车,从西安一直站到了北京,因雾大火车整整晚点了八个多小时。下了火车已是午夜,疲惫已极的我拖着沉重的影子走到中国社科院家属院,深夜从文学研究所一位师长家里借来一辆自行车蹬到东郊敲开她宿舍门时,她睡眼朦胧的一脸迷怔地浮云,使崩断弓弦似的我终于用手掌表达了自己的情绪…… “别生气,你就当嫖了两年不花钱的妓女,我等不急且不放心,因为你比我年轻。”她和我划上了句号。躺在火车这个当时流行称谓为“人生悲欢离合的中转站”的床铺上,列车喇叭里费翔这个充分体现杂交“优势”的混小子没完没了的“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的嘶叫一路似钝针撞击着我的耳膜。 回到家中,已是八八年腊月二十八了。爹知道事情原委后沉下了脸:“你长大了,我不想说你,为人在世就求个不亏良心,你是个男人,心胸就该豁达,大过年人家姑娘独自一人在北京,不管事情怎样,你明天都得给我赶回北京,陪她过完年,咋办我都不管!快睡觉,明天早晨我送你去车站。”第二天黎明,当人们从千里路外往家中赶着团圆时,打着手电筒的爹,迎着风雪亲自把我这个他唯一的儿子送到了十里外的汽车站,望着爹裹在风雪中艰难地往家中走的背影。两行腥咸的汁液挤进了我的嘴里,我咀嚼了人生,同时也咀嚼吸收了爹!儿太不孝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让您省心?我时常想起爹留在白雪或者我的年轮上那行深刻的脚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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