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勍文集：走不出的圆圈

走不出的圆圈

   一栋没有年轮的房子，座落在传说中的从前，它具备传统建筑中的一切——老模老式的门，老模老式的窗，竹棍编成的篱笆院墙紧箍箍永远是那么牢固而密密扎扎的。小院里甚至还有几只懒懒觅食的小鶏在啄着地上的虫子，固执的炊烟袅袅升腾着去朝拜在青褐色天幕上懒懒地踱着步子的太阳。
   到麦加朝圣过的驴子仍是驴。
   麻子脸般凹凸不平的铅灰色墙上窄且黑的洞状房门恰似独眼龙的眼睛，冷漠地睁着无底洞一般。门外台阶上石狮子似倚着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人。一身黑棉袄黑棉裤由于天长日久没洗刷过的缘故在阳光下泛着亮光，青筋裸露如爬满一根根粗壮蚯蚓的脖子深深缩在袄领里，两只交替插在破旧的袄袖里的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核桃皮般沧桑的脸尽情享受着阳光的恩泽，舒服而厌厌的感觉浸满了核桃的沟壑。就这副守门神的样儿一动不动，大约有几个世纪了。
   跷起的二郎腿上趿垃着的破鞋是世纪风中的铃铛，摇摇摆摆煞是好看。显然，他是这座院子的主人，粗大的喉结蠕动着，一串幽远且不容抗拒的咒语从牙齿脱落而凹陷干瘪的黑洞中飘了出来：
   马虎你睡死了快起来去买驴而不是马磨拉完了杀了驴再买头小毛驴你娘生你时我给你起名马虎没错儿从小看大三岁看老你天生的马虎种这次你买驴再敢马虎我剥你的皮抽你的筋走时带条白布买下驴把布缠在驴头上驴丢了也好找快去快回五百钱一头驴一头驴五百钱记住吗你这马虎种？咹！你这马马虎虎不中用的东西。
   “快去快回，买头驴白布缠在驴头上，五百钱一头驴；一头驴五百钱，一头驴五百钱，五百钱一头驴，白布缠在驴头上……”随着厚且阔的嘴唇的蠕动，小和尚念经般虔诚的声音从脚下缠绵的小路向死寂的旷野飘散着。道路旁的水塘里映着变幻的云朵，鸭子在云朵上嬉戏着，圆圆的眼睛瞅着云彩眸子里溢满了梦幻。田野里流动着翠绿，白生生的羊肠小路上马虎大大咧咧马马虎虎地走着。
   没有走不到尽头的路，只有挪不动窝的脚。
   “辗子是辗子缸是缸，爹是爹来娘是娘……”一阵穿透时空的歌声盘旋在马虎的头顶，迷漫着整个空间。白云悠悠，风儿柔柔，苍老或者嫩绿的树枝都在柔风中轻盈地点着头儿，咚咚的脚步声仍在响着。
   诸位看官有钱的帮个钱场没钱的帮个人场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凡是学过三招两式的都是我的师傅能打一拳踢一脚的都是我的师兄师弟小可俺今日借贵方一块宝地给大家耍一场猴戏混口饭吃俺这猴是从花果山上买来的神猴它善通人言常言说不怕不识货单怕货比货咱闲言少说老少爷们请赏脸看看俺这猴儿的本领如何。
   嘿！挺热闹的，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跷足伸腿好不眼馋，俺也看会儿热闹，可这驴怎么办？哦，对了！俺爹说白布缠在驴头上驴就丢不了，既然猴子能通人言这毛驴也就不例外，俺这就对它说明原因，让他先回家去。马虎心里想着。紧紧攥在手中的驴缰绳便解了下来，顺手搭在驴的长脖子上对着它长而尖的耳朵对驴弹着琴：
   “驴儿，我已花钱把你买下了，你可就是我的啦，这阵我想看热闹，你就顺着这条路回咱家去吧。”说罢便将随身带的白布紧紧缠在驴头上，亲热地拍毛驴长脖子的手指上充满了自家人的亲昵与信任。
   日过中天，还早着呢。马虎抬头看了看太阳。人圈中的叫好声已使马虎的脚步开始骚动了，人人都有好奇心。
   想的倒美！俺主人一天三顿的豌豆青草，每天只让俺带上眼罩在磨坊里转圈圈，轻车熟路啥都不想有吃有喝，该想的主人都替俺想了，只要求俺戴上眼罩绕着磨道转圈圈。这有多好！眼不见心不烦。弄好了扫磨盘的麸皮都归俺，到你家去谁知道是个啥样子？俺主人家人老几辈使顺手了的鞭子虽说也隔三过五的在俺脊背上敲打，可父打子不恼，主打奴不羞。挨完打赏把麸子再拉磨，祖辈都是这样过来的。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热土难离俺才不愿折腾哩。好女不嫁二男，好马不备双鞍，俺毛驴也不忠臣不侍二主。
   两只大而无神且由于久带眼罩见光流泪的驴眼笨拙地转动着。
   少顷，驴儿便扬脖撒欢向原主人家遁去。好几辈子蹄子磨的光溜溜永远走不到头的磨道，眼不见心不烦的眼罩儿，香喷喷的豌豆青草，这一切都在驴儿的眼前跳着舞儿。摇头摆尾，驴鬃飞扬，蹄子叮咚，好不惬意。
   天生是拉磨命！与新旧主子无关。
   “各位要问了，你这猴子既是从孙大圣那儿捉来的，它可有什么能耐？常言说的好：没有金刚钻，不搅瓷器活。老少爷们常见的那些猴子钻圈爬杆都是雕虫小技，俺这猴子自然大不相同，它在花果山上练就了头顶千斤的大力神功，今日给大家表演个猴头砸砖。诸位看好了，先让猴子把这块砖头顶在头顶，然后用我手中的铁锤猛砸它头顶的砖头，砖碎而头不破，这才是真正的功夫，咱闲话少说，且看俺给大伙操练起来。”
   一通开场白说罢，卖艺人一声紧似一声的“把砖头放到头顶上去”的吆喝声不断撞击着猴子的耳膜，使得它那据传是因为祖上偷女人而被磨盘烙红了的屁股上的肌肉在不停地蹦蹦跳跳，从小就飘在头顶上的牛皮鞭，盛夏箭雨般挤满了猴子红且小的眼睛，可怜兮兮地四顾乞怜，但笼罩它的却是幸灾乐祸的目光。万般无奈一脸痛苦，毛茸茸的双手抽筋舞般把砖头放到了头顶，闭目失神还没进化到分工独立的双腿瑟瑟发抖几成弯弓。卖艺人的铁锤高高举起，四周人群敛气息声眼如铜铃，只听“扑哧”，“咕咚”几声，在铁锤与砖头将碰未碰之际，猴子突然拿掉头顶的砖头，铁锤倏地陷进了猴子多毛的尖脑袋，引出了一股艶丽的白白红红，随着卖艺人一声“我的猴呀”，人们便悻悻散去一脸的扫兴。
   扫兴的马虎又恢复了懵懵怔怔，人玩猴还是猴玩人？迷。痴呆的眼睛扫瞄着西山坠落的太阳。太阳落山鸟儿归林，我也该回家去了，今天买的那头驴早就到家了吧？马虎加快了脚步。
   驴日的你这蠢货存心气死老子驴又不是你你比驴还笨养你不如养头猪猪喂肥了能杀肉你能干啥？去！找不着驴你就别回来了驴头上缠着白布记住。蠢驴！
   父亲无底洞般的嘴里喷出的威严而不容抗拒的声音将马虎撞出了篱笆院墙。秋天的夜晚漆黑一片，远处黑魆魆的山峰下面，灯笼般的火球一闪一闪，诱惑着马虎一步步地向前。闪闪发亮，近在眼前，令人神往。可紧走慢走咋还是那么远，真是他妈的鬼火！马虎咬牙发狠脚步却像止不住的风火轮。
   马虎颓然瘫倒在晨曦微露的山峰脚下，诱惑他赶路的原来是坟堆上发出的飘飘渺渺的磷光，鬼都会骗人，妈的！马虎笨拙的嘴里嘟囔着。
   一群披麻戴孝头缠白布身穿白色孝衣的孝子孝孙簇拥着一具鲜亮的棺材向马虎这边的坟地上涌来，嚎啕连天呼天抢地一把鼻涕一把泪纸钱纷飞鼓乐哀哀借人家的灵堂哭自己的牺惶。原汁原味的老传统，不用换汤不换药或旧瓶装新酒。出门的目的使马虎的目光紧紧盯上了棺材前面粗粗壮壮扛着引魂幡的汉子。
   “掌柜的，跟您打听点事儿。”
   “啥事？”
   “您看见我家的驴吗？”
   “驴见得多了，你家驴有啥记号？”
   “驴头上缠着白布，就和你们头上缠的孝布子一模一样。真的！”
   “驴日的，你还敢老爷岭上卖凉粉——找爷的便宜，我说孝子们，把这个驴种给我往死里打！”
   哭丧棒黑拳黑腿鸳鸯脚撕头发揪耳朵抓脸拧屁股吐唾沫摔鼻涕祖传的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痛打落水狗马虎哀求嚎啕翻滚挣扎口鼻流血头晕目眩刺猬似龟缩在路边死了一般，引魂幡也飘在坟头上。送葬人群浩浩荡荡哭声震天，借人家的灵堂哭自己的牺惶，习惯成自然。
   浑身酸痛瘫软，睁开厚重的眼皮原来就躺在紧箍箍的竹篱笆围着的小院前。地球是个圆圈圈。感情！父亲的声音推波助澜——
   笨蛋！你真不像我的儿子打死你都活该这么大人连个囫囵话都不会说碰上这样的事你就该给自己头上包上白布烧些纸钱大哭几声然后再上前问话记住吗？蠢驴！还想吃饭？找不着驴我让你吃屎喝尿。
   滚就滚，不让吃我喝风屙屁渴饮山泉饿食松柏籽我是活神仙。马虎长草的心里想着。
   鞭炮劈叭锁呐呜啦香气扑鼻诱人垂涎嘻嘻哈哈披红插花苍老的声音穿透鞭炮与喧闹交织的声浪将马虎从沮丧中惊醒：
   “一撒金，二撒银，三撒媳妇进了门……”
   娶媳妇哩，这儿人多眼杂见多识广头缠白布先烧纸钱后哭丧驴儿保准能找着爹的话没错儿，找驴要紧。
   人来客往宾客盈门高朋满座一片喜庆，马虎头缠白布，胳肢窝下夹着一迭纸钱，白衣孝鞋丧门星一样在人们惊愕之际撞进了披红挂绿的门槛。
   司仪正唆使一对青苹果似羞答答的新人一拜天地二拜父母向爱情的坟墓行进。刚要夫妻对拜，马虎急头急脑火烧火燎地闯到司仪身后的供桌旁手忙脚乱借供桌上流泪的红蜡烛点着手中纸钱“嗵”地跪倒在桌前一声尖且利的“我的妈也”便鼻涕横流嚎啕连天。
   满屋忙出忙进的人先是惊愕，继而瞠目结舌个个木偶一般。少顷，人群由惊转怒撸袖擦拳随着主人一声“打”字出口马虎又是旧疤添新伤，被打得两腿抽搐手脚冰凉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才被主人扔死狗般的摔到了门外。婚礼继续进行，已嗅到繁衍的喘息声。
   浑身酸痛瘫软，肥肥胖胖的眼皮眯成一线,送丧的人和结婚的人全由一群人扮演？又回到了插着竹棍紧箍箍的篱笆小院。地球是个圆圈圈。感情!父亲的声音推波助澜——
   笨松！你真不像我的儿子打死你都活该这么大人连个囫囵话都不会说碰上这样的事你就要叫好说好听的然后再问驴的事记住吗？蠢驴！还想吃饭？找不着驴我让你吃屎喝尿。滚！
   迷迷怔怔天昏地暗，马虎嘴里反复喃呢着父亲的圣旨，脚步急切而木然，黑魃魃的四周，只有没尽头的羊肠道在脚下绵延。寻驴寻驴寻驴。
   蓦然，一股冲天大火映红了中天，人哭狗叫房子在大火中扭动呻吟，脚步如敲桶盆般叮当散乱，水到之处冒起一股股刺鼻的青烟煞是好看。父亲的圣旨如天簌传入耳鼓，马虎浑身充电一蹿老高拍手跺脚放声高喊“烧得好！烧得好！”驴字还没出口救火的人群又抡起老拳。结局——痛楚中冬眠。
   浑身酸痛瘫软，肥肥胖胖的眼皮能夹得住铜钱。送丧结婚的扮演者又碰上了无法抗拒的天降烈焰。还是转回竹棍插得紧箍箍的篱笆小院。地球真是个圆圈圈。父亲的声音响了一万年——
   笨松！你真不像我的儿子打死都活该这么大人连个囫囵话都不会说碰上这事你要端盆水帮着把火扑灭然后再问驴记住了吗？蠢驴！还想吃饭？找不着驴我让你吃屎喝尿。滚！
   寻驴去寻驴去寻不着驴别回家别回家！该死的驴你乱跑人不如驴驴不如人人贵驴贵驴贵人贵？马虎浑身虽以疲惫，可寻驴寻驴的冥冥之声使他的脚步如同飞转的风车欲停而不止。想不通。马虎望着面前瞑色四起的山峰上窄而陡且望不到头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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