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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写施蛰存悼词


   施蛰存的“第五扇窗户”
   中国新文学的第二代
   鲁迅这个人,他一天到晚是在防御
   鲁迅这个事件,带给我无所谓好处,也无所谓坏处
   知识分子受整,是中国从古到今反复出现的病态
   毛泽东他是“富农经济”
   21世纪知识分子的命运将会怎样
   在这栋房里整整住了60年
   我和丁玲就是“上海大学”的同学
   一共上过四所大学
   中学时就是“鸳鸯蝴蝶派”的领导人
   还爱看《福尔摩斯探案》
   父子同“帽”
   我把我的家底统统交给你了
   我抽烟是“吞吞吐吐”
   我对音乐是完全不懂
   主要吃蛋白
   我不要看中国的电视剧
   连张中行的文章里也有别字
   钱钟书嘴巴臭
   我这一辈子就是旁观,只看不参加
   他虽不署名,但看文章,也还是知道是鲁迅
   施蛰存的“第五扇窗户”
   2003年11月19日,施蛰存先生在上海下世,享年九十九岁。悼念者蜂起,皆称他是“中国现代著名作家、文学翻译家、著名学者”,并引用施蛰存先生晚年自喻:一生开了四扇窗户:东窗是文学创作,南窗是古典文学研究,西窗是外国文学翻译和研究,北窗是碑版整理。
   我与施蛰存先生只见过一面,仅仅访谈了两小时,自然没有资格在热悼时期写悼念文章。而今半年过去,怀念的热潮已退,我是否可以出来,面对六年前我给施蛰存先生拍的照片,说说施蛰存先生对我的“全部交待”?——其中颇有几件大家从未说到的事。
   首先,我想改写施蛰存先生的悼词,将“中国现代著名作家”改为“中国新文学的第二代著名作家”,这是施蛰存先生与我访谈时自己强调的。联想到施蛰存先生在《英译本[梅雨之夕]序言》中说:“如果以十年为一代,我是这个文学运动的第二代作家”,我深以为然。施蛰存先生在一个世纪的新文学运动中,虽然成就卓著,但人贵有自知之明,他深知自己与胡适、鲁迅等“中国新文学的第一代著名作家”相比,只是受其影响的第二代。这个区别不可模糊。“中国现代著名作家”是一个定义不精确的统称,可以包括从胡适、鲁迅到赵树理的几代现代作家。现代哲学已论证,一个词外延太广大,内涵便模糊、缩小或趋于零。
   其次,我发现,施蛰存先生一生并非只开了四扇窗户,他还有“第五扇窗户”——时事批评。这依据并非仅仅来自施蛰存先生的一些杂文时论(如三十年代对鲁迅的批评、1957年的“右派言论”),更得于我对施蛰存先生九十三岁时的一次访谈。
   1997年11月2日下午,王元化先生让学生胡晓明博士陪同我到施蛰存家里,采访了施蛰存先生。原以为,人年过九旬,面对初次相见的后生,只会说一些不惹是非的平和回忆。不料短短两小时的访谈,施蛰存先生竟然口无遮拦,无论对死去的伟人毛泽东、鲁迅,还是对活着的名人钱钟书、张中行,以及当代出版界、新闻界,诸多直言批评。如此“活到老,批评到老”的“批判现实主义”,不由让晚辈深深惭愧——我在九八年后勇敢推出一系列“酷评”,这一次亲炙施蛰存先生风采可能是激素之一:英雄虽老不归佛,后生何须惧“口红”(“文化口红”)?
   犹为宝贵,访谈中施蛰存先生透露:当年他虽不知“丰之余”就是鲁迅笔名,但从文章的风格还是能猜到作者是鲁迅——这就为他多次自称并非有意攻击鲁迅提供了另外的注释:他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其实这意思,施蛰存先生早在《自由谈旧话》一文中,就隐约透风了:“新的‘自由谈’发刊后,鲁迅投稿最勤。鲁迅的文章,尽管都用了笔名,可是熟悉新文学文风的人,嗅也嗅得出来。”(《施蛰存七十年文选》P600)
   在总结一生长寿之道时,施蛰存先生又泄密——“我这一辈子就是旁观,只看不参加。所以总算没有死。”他主张知识分子只写“史记”纪录历史,就很好了,不需要直接参与社会变革。这使我明白了他何以有杂文《匹夫无责论》。这又为他一再自辩并非走中间路线的“第三种人”相矛盾。
   施蛰存先生自1997年封笔不写文章了,但他没有封口,说出了一些从未对人说过,只是对我“全部交待”的思想真相。这或许是因为我爱钻牛角尖,喜欢深挖人的潜意识,或者是施蛰存先生突然有了抓紧时机说清自己的坦荡?
   施蛰存先生是研究百年“中国新文学运动”的重要“标本”之一。为给专家学者提供新资料、新视角,特原汁原味献出我与施蛰存先生的访谈录音文本——借此机会表达我对施蛰存先生的怀念,亦再次感谢王元化先生和胡晓明博士对我进行“伪现代化”调查的帮助。
   中国新文学的第二代
   朱健国:我刚买了您的《施蛰存七十年文选》,久仰您了——最早从鲁迅杂文中知道您。
   施蛰存:我眼睛不行了,耳朵也不行了。我今年93岁,老了,精神还可以。冰心97岁;台湾苏雪林102岁,最大;再下边是巴金,比我大一岁,我是第四,90岁以上的4个,80岁以上,最大的是柯灵,他88岁。
   朱:您风云文坛已有七十多年了。
   施:二十年代、三十年代、四十年代,我是二十年代开始的,新文学是1917年开始的,冰心是新文学的第一代,她是1918年开始写文章,这是二十世纪新文学的第一代,还有大多数人都是二十年代。我大概是1925年还是1927的开始的。
   朱:这样说来,您算是中国新文学的第二代?胡适、鲁迅、冰心这些五四运动的旗手是第一代?胡风、钱钟书、巴金等,都与您一样,同属于中国新文学的第二代传人?
   您戴助听器可以听清?
   施:还是听不清,这个东西也不好。我现在行走不方便,现在文章不写了。今年开始,我的心脏不对了,跳得慢了,一分钟只有五十几跳,勉强及格,现在体力衰了,没有力气。
   朱:您现在还能看书吧?
   施:(见我既开摄像机,又开照相机,笑了)好家伙,你有两个?
   朱:我想完整地纪录您的新思想。
   施:好,那我就为你摆好架式。(大笑)
   鲁迅这个人,他一天到晚是在防御
   朱:您童心依然。我今天想向您请教两个问题。
   施:你讲。
   朱:一个,鲁迅当年对您的批评,给您一生到底带来什么影响?还有一个,您对当今文化界有什么想法?
   施:鲁迅当年对我的批判究竟对我产生一个怎样的影响?关于这个问题,实际上已有人讲过了。鲁迅的东西,全部档案都在一本叫做“鲁迅批判过的人”的书里边,书名我已记不得了,大致是这个内容,包括与鲁迅曾打过“笔战”的人,从头至底的文件都包括在这本书里。
   朱:这书中恐怕不会说清楚对您一生的全部影响?现在有一种观点,当时鲁迅对您的批评有点个人意气?《庄子》与《文选》到今天也还是很值得青年常常精读的。它的生命力不会短于鲁迅杂文。
   施:鲁迅这个人,他一天到晚是在防御。
   朱:您说鲁迅时时处于一种防御心态?他因为长期受打压而有点“被迫害妄想”症?
   施:人家提到他,他就以为在攻击他;我没有攻击他,他自己写文章挑战的,我也没有写文章去得罪他。那个时候我同他的关系其实还蛮好的,我在水沫书店做编辑,我替他印了两部书。他当时在主编《文艺论丛》。我的文章是对《大晚报》的一个回答,《大晚报》给大家发了一个表格,让推荐一些青年人应该看的书,我选了《庄子》、《文选》、《颜氏家训》三部,结果他在一篇文章里冷冰冰地说,现在又有人在提倡看什么书了……这样子我看了不舒服了,你这是放冷箭嘛。
   朱:1933年10月,鲁迅以丰之余的笔名,在申报《自由谈》发表《感旧》一文,批评您向青年推荐古书《庄子》和《文选》,当时你不知道这个“丰子余”就是鲁迅?
   施:我不晓得这个“丰子余”就是鲁迅,我以为与鲁迅不搭界。当时是《大晚报》的那个编辑崔万秋,他发了一个通知,让大家推荐,青年人应看什么书。鲁迅看见了也不讲。后来他却写篇文章,冷冷地说有人在提倡看古书。那个时代,你要晓得,有一个背景,就是反对看古书,谁要是看古书,谁就不是革命的,不前进的;鲁迅就是要前进,要表现。那时是“左翼联盟”刚刚成立的时候,所以上海文化人就统统要表示革命。
   朱:您那时好象也与左派关系密切,在不在“左联”呢?
   施:我没有加入。我那时大概二十五、六岁吧,我不加入“左翼联盟”,是因为我回松江老家去了,没有开这个会。那时我办了一个《新文艺》杂志,不过《新文艺》出到第六集,改变了态度,转向左了,结果马上被禁止,所以我的《新文艺》月刊出到第七集还是第八集,就给国民党停掉了,因为最后一集是向左的。
   朱:鲁迅后来又接连写了《感旧以后》上下篇、《扑空》、《答“兼示”》、《反刍》、《归厚》、《难得糊涂》、《古书中寻活字汇》等数篇文章,持续批评您。有人说,“所谓的《文选》《庄子》之争,本质上是新文化新思想与旧文化旧思想之争,是五四斗争的一个继续。”直到1935年,您还写了《“不得不谈”的〈庄子〉与〈颜氏家训〉》为自己辩护。有人说您写还了《伏尔泰》、《“杂文的艺术价值”》等文,“向鲁迅放了一通暗箭”。鲁迅在给姚克的信中说:“我和施蛰存的笔墨官司,真是无聊得很,这种辩论,五四运动早已闹过的了,而现在又来这一套,非倒退而何。”鲁迅曾称您是“遗少群”的“一肢一节”,是“洋场恶少”。这些尖锐批评对您当时或后来的压力如何?
   施:鲁迅批了我之后,当时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大压力,那个时候国民党还是支持我的,可以让你写文章攻击鲁迅。
   鲁迅这个事件,带给我无所谓好处,也无所谓坏处
   朱:您那时批鲁迅符合“主旋律”?真正给您带来压力是解放之后?
   施:这个问题是解放之后57年戴“右派”帽子时,才成为罪状。
   朱:1957年划您右派就是因为鲁迅对您有过批评?
   施:也是一个因素,但直接关系不是,实际真正最主要的因素是56年我在《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文章(杂文),叫做《才与德》。因为当时革命刚刚成功,上海的各界领导都是老干部,那个时候的背景是什么呢?那批老干部都是曾经参加过抗日的老八路,是军队里的团长、师长,一解放,这批老干部连同家属进驻上海来,你去向他请教什么问题,他啥都不懂,人家一批评,他们就说这是革命功勋。所以我在那篇文章中谈了:光靠德没有用,治理天下要靠才。没有才,外行怎么能领导内行?这篇文章后来成了我攻击革命干部的把柄,再联系到三十年代我攻击鲁迅,两罪并罚。
   朱:您的《才与德》,最刺人的句子可能是:“从历史上看,英俊有为之君,总是任人以才的,只有比较保守的帝王,才任人以德。……天下离乱方定,若无才俊之士,相与共治天下,单靠几个拘拘于小德的乡愿,那是打不开大局面来的。”这是摸“皇帝”的老虎屁股。
   施:划“右派”后,我在嘉定劳动了一年,种田。华东师大的教师、老“右派”都在嘉定,一部分到金山,文艺界的人到金山,徐中玉他到了金山。一年回来,正好遇上大跃进,大跃进我们这些人还好,在资料室里。“三年自然灾害”就吃苦了,饭也没得吃,发票子,“右派”分子的粮都比人家少。人吃三碗饭,我只能吃一碗。这三年自然灾害也是捱过来的。不过我没有下乡。我在资料室一直干到1961年摘帽,“右派”不算了,归入人民队伍,这样总算恢复了公民身份,不过人嘛还继续留在资料室。到得61年要正式好好地上课了,那么派我去教了两年英语,中文系的课是不让我教了,因为怕我再放毒。后来64年,又来了一次运动━━刘少奇运动同毛泽东的“四清”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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