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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健国:牧惠在2002年6月4日


   朱健国
   将一个人生前想说而未能说出的思想说出来,传播开去,这是世上最真诚的纪念方式之一;将一个人最反感的事在其死后强加于身,这是一个人最大的悲剧——这意思是在2004年6月18日10时左右忽然跳出来的,其时八宝山一个“局级小悼念厅”正哀乐低徊,挽联林立,600多只“老中青”眼睛哀思如云;几个身着“体制内服装”的人从内室将牧惠先生瘦弱的遗体用车推到悼念厅中央遗体安放台,只见牧惠先生衬衣雪白,西服幽青,双目紧闭,两颊桃红,在鲜花静静地簇拥下,静穆如石雕。一忽儿,两人牵出一面火红的“镰刀斧头”旗,从脚至胸,缓缓盖在牧惠先生身上……这当儿,那被人整容过的桃红脸,忽然痛苦地怪笑了一下,我似乎听见牧惠先生那苦涩而幽默的“广东普通话”又响起来:“最近一位长辈对我说过一句让我永远难忘的话:‘当年宣誓入党,发誓愿意为党的事业牺牲一切,却没料到还得牺牲良心。’讲真话,不讲假话,是一个人的权力,也是他的义务。真希望有人能研究出一条治疗不得不讲假话这种病症的良方。”(牧惠《假话症》,《沧海遗珠》P45)我的两眼忽而模糊了,拿摄像机的手也抖动了,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我的幻觉,还是那面火红的“镰刀斧头”旗罩在牧惠先生身上,他就忍不住要念杂文?牧惠先生早年追随“镰刀斧头”,晚年追求“鲁迅风”和良心,害怕“‘党性’的变质和贬值却是更可怕的灾难”(牧惠《读〈摆脱克格勃〉》,《沧海遗珠》P51),而今盖棺论定,他到底喜欢身披什么呢?
   我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恨自己没有在牧惠生前问一问。2004年9月,当我客居京师,在鲁迅文学院旁一个“亭子间”,看到王春瑜先生策划,朱铁志编选的牧惠先生杂文遗作《沧海遗珠》,读到一些师友纪念牧惠先生的文章——邵燕祥先生称赞牧惠“他是为杂文而牺牲的烈士”——我又想起这个问题:“杂文烈士”牧惠临终时,到底喜欢身披什么呢?
   依然没有找出答案。但忽然有了一个曲线回答的路径——牧惠先生的遗志一定在他生前的话语中,如果在已发表的文章中找不明白,那么就一定在他没有公开发表的私人谈话中——何不将他生前与我的录音访谈尽快公开?
   自1988年与牧惠先生相识,16年春去冬来,先生当面赐教无数,也多次面对我的咄咄质疑而宽容地改变观点(窃以为宽容朋友和怀疑自己是牧惠先生最大特色);近十年来,每当我陷入“文网”,先生必亲笔题签寄赠我一本新著;虽然有些人害怕我不为访者讳,照实发表录音访谈,牧惠先生却坦然接受我面对面的正式录音访谈有七次,其中最长的有两次:一次是2001年8月26日下午,牧惠先生邀我到北京沙滩“且闲斋”,作了三小时的录音访谈,主题是关于出版韦君宜《思痛录》的内幕;一次是2002年6月4日晚上,牧惠先生邀我陪他重游广东故地,在三天行程的第一天,于高明市明苑宾馆216房,先生与我清茶相对,无忌无讳,进行了三个多小时的录音访谈——这次牧惠先生对自己的一生作了全面回顾,既说成功之路,也痛思失误,甚至将初恋悲剧与家庭矛盾也全盘向我端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为了以防万一的“政治遗嘱”——在紧要处,先生叮嘱我,其中有些话,在他生前是“这个事情你只能听,不能写啊”。2004年3月27日,就在有人叮嘱他“少与朱健国来往”时,先生却欣然应我邀请,到深圳参加“杂文十人谈”;在从机场到宾馆的车上,我问先生,关于他的录音访谈,可否全部在《文学自由谈》等媒体公开,牧惠先生笑着说,“你这么急?有些话等我死后你才能说。”
   不料一语成谶。两个多月后,牧惠先生竟突然倒在了北京郊外的写作案头!许多人说牧惠先生是为赶写一部书稿而累倒,但我总怀疑,牧惠先生是否为了传播“不合时宜”的思想而不惜提前结束生命?生命是短暂的,而真正的独立思想,将千古长存。苏格拉底说“没有审视过的生活不值得过”,如果牧惠先生预料以后的日子他可能无力自由审视,他又何必再生活?
   这样想来,手捧牧惠先生无所忌讳的录音就令我寝食不安。我无法用一篇短文表达心中的悼念,我无权封锁先生的自由思想——这次重读牧惠先生1998年8月15日写的深恶“中国文化这种‘讳’的艺术”的杂文《姑且算是考证》,以及2000年6月5日发表的《拒绝说谎》,其痛斥“为尊者讳”、“家丑不外扬”的直言风范,令我平添勇敢,不顾一切地将牧惠先生精彩的“不合时宜”的言论原汁原味地传播开去,即使我一时无法将20多万字的录音全部整理出来,也要先将“牧惠在2002年6月4日”的思想让人先睹为快——我深信,《牧惠在2002年6月4日》将可使《沧海遗珠》的读者更准确地理解牧惠先生及其杂文——即使是与牧惠先生最亲近的人,也会在其中听到他从未听说过的话。
   《牧惠在2002年6月4日》全文四万三千字,目录(多系牧惠先生原话)如下:
   最早发表文章大约是1942年
   故意在省委之下地委之上加一个“区党委”
   “大跃进”开始,我就到了《上游》杂志当编辑
   谢非他还排在我下边
   赵紫阳曾经想过要我当他的秘书
   这之前,我写杂文主要是宣传一些党的思想,没有自己的思想
   我有一个女朋友,她解放以后就把我蹬了
   我写过一篇文章《陶铸罢宴》
   1961年调进《红旗》杂志
   那些大批判文章我都写过的,我从来不赖这个帐
   那个王匡保我
   关锋翻脸就不认人
   我的问题陈伯达来不及划圈
   1977年有两句话对您产生了很大的震动
   逃避杂文
   康生就叫我和邓力群一起到他那里去
   京剧汇演啊,那个社论就是我起草的
   邓力群这人
   是姚文元把我赶出了北京,赶出了《红旗》
   吴有恒见到我就握着我的手说:还是杂文时代
   柯蓝这个人是很糟糕的一个人
   曾彦修说你要关心一下刘甲提出的这个“新基调”
   胡耀邦支持出版《丑陋的中国人》
   熊复也坐在那里
   我们一个钱也没有拿过
   这些事情,我不回答你这个问题
   黄纲是以批《苦恋》为名,赚一大笔钱
   八六年批刘再复
   《红旗》撤销,那是赵紫阳在政治局提出来的
   《五W不全的报道》
   但是我觉得我也有缺陷
   八八年最宽松
   《深圳特区报》“一报两制”
   我母亲对我的影响比较大
   出版韦君宜的《思痛录》
   这个事情你只能听,不能写啊
   我是清醒的痛苦者
   好像有这么七点
   对朱铁志的关心
   我非常羡慕离休
   最厉害的就是《中流》对我的批评
   胡锡涛这个家伙
   最早发表文章大约是1942年
   朱健国:牧惠老师,您退下来是哪一年啊?
   牧惠:八八年。
   朱健国:这次有幸陪您重游当年打游击的故地,顺便请教三个问题:1、您几十年写杂文有些什么历史背景?2、现在有一种说法:您当年和曾彦修一起把柏杨、李敖的台湾杂文介绍到大陆来,给大陆杂文界,乃至整个思想界,产生了巨大的推动作用,这恐怕是您这一生最重大的的贡献?3、您今年有什么新感悟?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想知道您当年在《红旗》工作的一些趣事;再一个就是您和韦君宜的友谊,包括《思痛录》的出版始末,当然这个上次您已经谈了很多了,有些还没有讲的,可以再给我补充一些。您随便讲,哪一个好讲,那就先讲哪一个。
   牧惠:先讲杂文吧,我是从中学二年级起就开始投稿给报纸,什么文体我都写过,写过小说、诗歌,写过评论,当然也开始模仿鲁迅,我最早发表文章是在六十年前,大约是1942年,算是爬格子六十年吧。前期的写作,主要是对蒋介石的不满,现在看来当然很浅薄哪,当时我在广西贺县(就现在的贺州市)读中学,我认为比较有水平的报纸就是《广西日报》评论版,那个版的副刊编辑就是千家驹和陈闲,这两个人对我都很有帮助。
   朱健国:能否说千家驹先生是您的杂文老师?
   牧惠:我并不认识他,我跟他通过信,我跟他联系是通过我的班主任老师萧敏颂。六十年代初期我到了北京《红旗》,有一次问过千家驹记不记得我给他投稿,他说记得有学生求教,但记不得名字了。他们那个时候鼓励我,主要是觉得我写得不够深,经常说:你这篇文章比上次写得更深刻了,很好,有进步……就是这一类的话,就说你以前的那些文章比较浅,这篇文章呢,稍微有一点进步……所以现在回过头来看我那时的文章,就是对于蒋介石的仇恨,对于共产党的拥护流于一种比较初级的阶段。
   那么我到了中大以后,为了谋生,我还是在继续不断地投稿,投的就是广州的报纸,什么《建国日报》、《和平日报》……这些报纸,还有《每日论坛报》,我都给他们投稿,其中也包括一些杂文,那些杂文也是讽刺蒋介石、对现实不满的杂文,但现在都没有保留下来,都毁掉了,要重新找的话,要费很大的事。总之,当时我是一种初级的、很幼稚地模仿鲁迅,讽刺现实。但是解放以后,我由基层干部转为搞理论工作,好像就没有条件再写杂文,杂文写作中断了一段。因为,我不是哪一级我都呆过吗,在解放战争的时候我就打游击了,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啦,也写不出什么东西来。
   朱健国:也就是说,当您在“革命第一线”时,就没法写杂文了?打游击那时候您算个什么职务?
   牧惠:反正是一个武工队的头吧,也没有叫我什么“长”,总之就是这个区的武工队你负责,有时候上级又来人,所以到底我是什么位置,它没有明确。好像是睦州区(音),人家都认为我是个负责人,我们那个县级的领导就叫做“五台山”,“五台山”下面就是什么州什么州,我们是睦州,睦州这个地方主要是从鹤山的龙进乡(音)那里出来,那个时候当然不可能写这个东西。解放以后,我在新会三江区当区委委员,后来又调到县委当宣传干事。
   故意在省委之下地委之上加一个“区党委”
   朱健国:解放初的时候您算个科级干部?
   牧惠:还不一定,你要是按照县来套的话,区委书记才是算科级。
   朱健国:现在深圳的一个镇委书记算是处级了。
   牧惠:不对,你那个深圳不一样嘛。所以最后定级的时候,我是17级,就相当于区长吧,17级就是一个区委书记、区长级,那时候已经是(一九)五二年的时候了,县委书记是14级。反正我就是搞宣传工作吧,到了五四年的冬天,我被提拔为区党委宣传部理论、教育科的副科长,那就相当于正规的科级了,这是五三年,因为五四年调我到中央党校去学习,就学习政治经济学,后来就留在省委教政治经济学了。
   朱健国:那时中央党校叫“中央马列学院”吧?您就这样从区里一直到省委去了?
   牧惠:先从区(镇)调到县,然后从县里调到地委,又从地委调到区党委。
   朱健国:怎么地委以上还有一个区呢?这个“区”在省委与地委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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