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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有孤独多壮志——白桦珠海说孤独
附白桦简介
朱健国
也许,人性是不应该孤独的,但为了多数人不孤独,需要少数人去孤独地思想?没有孤独就没有新思想、新发现?马克思说最先进的思想永远只有少数攀登在山顶的先进人物才可能接受,马克思是赞成思想者孤独的?也许,人性并不生来喜欢孤独,孤独者都是先追求热闹,后由于特定的时空对独特的个性的压迫,逼上梁山成为孤独者?孤独者是人类中的珍珠,是一种病态美?
——提要
“早叫的公鸡”与孤独
1985年10月,我在《人民日报》副刊发表了一篇杂文《早叫的公鸡》,希望上焉者能善待提前预警的思想者。不久,楼适夷先生为我的书房题扁《早叫庐》,程思远先生为我题写了条幅“早叫的公鸡”,从此我以“早叫的公鸡”为人生追求。而今十八年过去,我才发现这一追求带给我的只是孤独,孤独,再孤独。我不禁困惑:孤独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我以杂文争当“早叫的公鸡”时,我只是在与“主旋律”打交道时感到孤独——因为一篇认为家乡父母官在人大代表选举中落选显示了中国民主新进步的杂文,我不得不放弃铁饭碗背井离乡南下深圳打工,其时虽有许多百姓为我叫好,但他们却无力为我伸冤,有话语传播能力的同仁却不知为什么患了失语症,倒是一个偶尔写点“新基调”小杂文的朋友,在当过银行行长,炒罢房地产,富得全身流油后,从背后给了我一枪:朱健国南下是为了求功名。这时我感觉了不能与“小杂文”和平共处的孤独。
当我以“伪现代化”研究的学术札记争当“早叫的公鸡”时,有号称是“自由主义经济学学者”的朋友对我进行了围攻诬陷,这时我体会了不能与“伪现代化者”友谊百年的孤独。
当我以兼听则明、兼收并蓄的“无主义”超越“自由主义”与“新左”, 在新的高度争当“早叫的公鸡”时,“自由”与“新左”两大阵营的一些新锐都对我侧目而视,我感到了“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把每个朋友得罪一次”的孤独。
2002年5月,有人发现了我的孤独——该月《杂文选刊》转载李君《无限风光在险峰——朱健国杂文创作简评》一文说:“自从1981年误入杂文‘白虎堂’,朱健国的人生道路可谓一波三折、流年不利。但他仍痴心不改,从未对杂文心生倦意,并公开申明要做一名永远的‘意见人’,因为‘人类社会永远需要直言不讳的意见与批评’。”
其实,我此时正深深陷入一种困惑:面对无耻者升官发财,无知者热闹非凡,如何争当“早叫的公鸡”,如何对待孤独?
也许,人性是不应该孤独的,但为了多数人不孤独,需要少数人去孤独地思想?没有孤独就没有新思想、新发现?马克思说最先进的思想永远只有少数攀登在山顶的先进人物才可能接受,马克思是赞成思想者孤独的?也许,人性并不生来喜欢孤独,孤独者都是先追求热闹,后由于特定的时空对独特的个性的压迫,逼上梁山成为孤独者?孤独者是人类中的珍珠,是一种病态美?
是的,我感到孤独将近20年了。但是我的孤独与一些大思想家的孤独相比,还有天壤之差。值此“五十而知天命”之年,当我有怨无悔,准备更加孤独,永远孤独下去时,我想请教一位孤独大师:如何应对孤独?
谁最适宜当我的孤独老师?
2002年3月25日,香港凤凰电视台在“鲁豫之约”专栏节目中播出了《白桦:性格决定命运》的访谈。白桦先生说:“1988年夏天在法国,我参加一个中国代表团,在蓬皮杜中心和法国公众见面的时候,每个人要自己介绍自己,我就介绍了我自己,我说我是一只公鸡,结果全场哄堂大笑。 为什么是一只公鸡,我说我而且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公鸡,就是别的公鸡大概到了五点钟开始叫 ,我可能三点钟已经就叫了,这样的话主人很不高兴。”
“不合时宜的公鸡”,不也就是“早叫的公鸡”么?
我决计向孤独大师白桦先生请教。
“四个代表”
曾几何时,金怡酒店是珠海市达官贵人的灯红酒绿之地,但从某一年开始,它门前冷落车马稀,日渐孤独。于是“物以类聚”,一些非“主旋律”的孤独文人常常被“门当户对”地礼遇其中。
2002年4月13日下午,阳光古怪,海风冷漠,珠海金怡酒店614房充满忧患——白桦先生在对我讲述他的孤独观。
72岁的白桦虽然白发凛然,无限忧患,两眼却依然青春焕发,声若浪潮——香港凤凰电视台在《白桦:性格决定命运》中这样介绍他:“白桦今年72岁,是河南信阳人。但1947年参军的时候,他只有17岁。那时,气势磅礴的淮海战役鏖战尤酣,那段难忘的记忆后来构筑成80年代初家喻户晓的军旅电影《今夜星光灿烂》。不过,更多的人记得白桦,是因为他写了《苦恋》,这部剧本后来拍成了一部当年中国人耳熟能详、但却从未看过的电影《太阳与人》。”
相比而言,我更喜欢关于白桦是“三个代表”的说法——“中国文化界的焦点代表之一”,“‘苦难一代’的突出代表”,“世事沧桑中的‘突出代表’”,但我还要加上一条:白桦是20世纪下半叶中国作家的孤独代表——他是“新中国”五十年历次文字狱唯一的“全陪”(全程受难者),从胡风冤案、反右、文革到“清除精神污染”、反自由化、六四风波、“扫黄打非”等,一次也未漏网,一次也不逃避!尽管他“本质上是唯美、唯艺术、唯爱的”,但是,“这些年来,白桦先生的人比他的书更多地引起人们的关注,而他也更多地承受着我们无法想象的重负。一个群体对一个个体的疏远孤立是可怕的,它让人丧失正常的认知力和判断力;它让人没有起码的耐心去了解事实的真相而人云亦云;它甚至让人变得匪夷所思,看到个体在群体力量的压抑之下的无助显得冷漠。也许人都惯于依附和顺从在一个群体的意志中,这使得人们感到安全和省心。很多的时候,在这种依附和顺从中,我们丢失了个人的情感、立场、意志,甚至没有爱和真诚!”
有一个叫EIIenan.Dong的人这样评述白桦先生和《白桦文集》(长江文艺出版社1999年9月出版)——
一位知名的作家,中国文化界的焦点之一,在中国以外的土地上,曾经牵动过那么多异族人的关切和热望。然而,你相信吗?你几乎不知道这些年来他创作了些什么作品。有一些话,真的不知道该不该在序言中说,或者说,是不是合适。这样的困惑折磨了我很久,我还是决定要将我的忧虑写出来。在中国作家中,白桦先生是“苦难一代”的突出代表,人们知道他是一位卓越的诗人,一位因敢于直言而饱受忧患的作家。人们因为读到长诗《孔雀》和他的十四行诗而认知了他的才情。又因为电影剧本《苦恋》而感慨他的近乎蒙昧的率真和一个知识分子良心。当文学在时代的浪尖上风起云涌的时候,那种挤拥在喧哗中的文字和作家是领受了超出常规的灾难和荣耀。那样的灾难在所有人的心中如同梦魇一般,然而,我总对那些默默地承受着生活无可奈何的错误和拙劣的玩笑的人们心存敬意。那些一边躺在伤口上,一边重复着诉说伤痛的人们,甚或想永远地换取藉此赢得的尊重和荣誉的人是值得可怜的。
我的意思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可以得到证实的途径其实只有一种:那就是他(她)有——只需要有——非凡的艺术才华,与旁的并无多少干系。他们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来完成某一形式的具体实现,无论境遇、年龄、环境、健康或者贫病,都宿命一般地保持着对美的执着、信念、追求、存有虚妄的浪漫的幻梦和多情善感的个性。并且常常是让人惋惜地觉得他浪掷了他的才华,那可能是无可奈何也是有必要的浪掷。
我们常常被各种各样的东西覆盖或迷惑视线,并且偶尔也会被牵引或迷失,但最终,时间会证明一切。我真正要表达的是,白桦先生除却是世事沧桑中的“突出代表”,更重要的是他从本质上是唯美、唯艺术、唯爱的——这与旁的,任何的其它的背景也无关。我固执地相信,这将是白桦先生留给我们的真正有意味的东西,并且,我不无伤感地说,可能要很久以后读者才能真正意识到这点,包括我自己。在倏忽间与那种纯美相遇时被深深感动,并领悟到美以外的宽容、善良、怯懦、犹疑和绝望。也许只有时间才会带着我们如老牛拖车一般让我们去明了我们真正想知道的。
有这样的锲机,仔细地读他几十年来的作品。了解他的性格,以及由此而决定的一系列命运。在感受和分析他的情感的同时,为人性中的种种无奈而触动。想着文字与人的关系就是这样微妙,种种翻腾的感受和永远也着不了地的了悟也就这样散开了,我不知道所有的同道是否也以为这属于一种醇美。这些年来,白桦先生的人比他的书更多地引起人们的关注,而他也更多地承受着我们无法想象的重负。一个群体对一个个体的疏远孤立是可怕的,它让人丧失正常的认知力和判断力。它让人没有起码的耐心去了解事实的真相而人云亦云。它甚至让人变得匪夷所思,看到个体在群体力量的压抑之下的无助显得冷漠。也许人都惯于依附和顺从在一个群体的意志中,这使得人们感到安全和省心。很多的时候,在这种依附和顺从中,我们丢失了个人的情感、立场、意志,甚至没有爱和真诚!然而,这并不是说,白桦先生是无可挑剔的,恰恰相反,那么久以来,我读他的作品——几乎所有的。了解他的生活背景和在这个背景上的愉悦或痛楚的线条,更重要的是沿着他的性格轨迹和情感倾向去理解他的种种命运,我看到的是一个立体的艺术家,也正是他的卓尔不群和人性弱点甚至是性格障碍,他的坚强和软弱,懵懂和无畏,坚决又犹疑,多情浪漫而无所适从,敏感锐利又顺从无助……这一切的一切构筑起一个真实的他。太多的颠沛,不同地域的风土人情的滋润,风云变化的时局的冷酷,那么多的相悖相依纠缠在一起,性格和命运水乳交融地在他身上得以体现。所有的一切都如在劫难逃。他都遇上了,你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他本来的天性和趣味只听从美的召唤,却要他承担了太多艺术之外的东西,你怎么能不为他担忧!?
作家只需要留下作品,从某种意义上说,作为个人的“他”(“她”)是可以隐去的。然而,我们又常常在对作家的分析、揣摩中加深对作品的理解。如果说,作家和作品都如中国园林一般曲曲折折而充满意趣,那么,那是读者的幸运。如果你怨恨或轻视过白桦,甚至曾经是他的敌人,你也会偶然间从心底的一个角落里涌出只有你肯在心底承认的爱怜和佩服:如果你爱他,你更会为他深感不安和焦虑。然而,白桦先生是你所不能改变的。常常超出你的想象,他让我想起了享利.达维德.托雷的那句话——除了还要爱以外,没有别的反对爱的方法!如果你想知道,他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已向你表白,他唯一的疾病就是孤独。那是一种无法治愈和摆脱的痛苦,我以为,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残酷的折磨造就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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