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庚今年八十九岁了！
   
   按中国寿庆传统，“男虚女实”，到2005 年4月23日，袁庚就可庆贺九十大寿。许多人都想为“中国改革第一卒”热热闹闹办一个“九十大庆”——袁庚一生做了两件世界注目的大事——
   

   其一，1944年，袁庚出任中共东江纵队联络处上校处长，与美国驻中国高级顾问史迪威将军合作，在香港为美军太平洋舰队和陈纳德少将为队长的第十四航空队提供了大量极有价值的准确情报，对于美军战胜日本军，尽快结束“二战”起了重要作用——1987年，美国庆贺美国宪法诞生200周年庆典，特邀袁庚先生作为三个特别“功勋贵宾”之一赴会。
   
   其二，1978年至1992年，袁庚出任香港招商局“第29代掌门人”，其亲自开拓的“蛇口工业开发区”，以首创干部民主选举、新闻监督首长、和招商引资、国有企业股份制改革，成为中国政治体制改革和经济体制改革的唯一“试管”，以“卒子过河”精神将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总设计从蛇口推向深圳，推向“珠三角”和沿海特区，进而波涌“长三角”直至“全国山河一片红”。
   
   但袁庚谢绝了许多朋友的提议，他无意举办“九十初度”庆典，说“那没有什么意思”。
   
   袁庚今天在意着什么呢？
   
   2005年3月22日上午10时20分，我又一次走进袁庚客厅。
   
   高高瘦瘦的袁庚先生依然走到客厅门前欢迎，依然双目炯炯，笑声朗朗，机智幽默，只是步履似乎比去年稍稍凝重一些——这可能是他最近腰腿又犯了毛病吧。
   
   这次访谈连同午餐一共近四个小时，袁庚先生的“关键词”有两个：傻乎乎，乌托邦。
   
   宾主落座，袁庚就笑嘻嘻地说：我早已“老年痴呆症”了，“傻乎乎”的了，你还来浪费青春和我聊天？
   
   原以为袁庚先生幽默地自谦“傻乎乎”，是指自己现在“年事已高”，不料袁庚却说他已“傻乎乎”了几十年，从1978年来蛇口搞“开发区”，就是在“傻乎乎”。
   
   这叫人大为奇怪。虽然我知道袁庚出山来蛇口时已是62岁，但看他当年壮志凌云陪邓小平、胡耀邦、赵紫阳、江泽民等国家领导人视察蛇口的照片，看他兢兢业业与李嘉诚、霍英东等首富巨商探讨投资大陆前景的合影，看他支持蛇口青年智斗“蛇口风波”，看他在许多“风波”中挺身而出保护青年的壮举，其机智敏锐从容刚毅，谁人可及？
   
   但袁庚先生苦笑道，这正是一种追求“乌托邦”的“傻乎乎”呀！
   
   我不明白，当年他在胡耀邦等领导人的支持下，大胆进行的“干部民主选举、舆论监督高官”等政治体制改革，今天虽然未能在蛇口继续，但也不能说是一场“傻乎乎”的“乌托邦”之梦吧！今天没有实现，并不意味着明天不能成功。
   
   即使“蛇口的衰亡”说明了单靠通过“体制内”的改革而完成体制转型和社会转型，是难以走通的，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沉舟侧畔千帆过”，蛇口改革者的心愿，一定会化为新的改革气象出现在中国其它领域。若袁庚这番“蛇口乌托邦”论传播开去，人们岂不是平添悲观，沉入迷茫？
   
   袁庚先生何以要在自己“九十初度”这一大喜日子出此“泄气之论”？
   
   回家夜读。老子说：“曲则全，枉则正”，“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知其雄，守其雌”。
   
   也许今天蛇口的委曲，正是明天的“柔弱胜刚强”？
   
   多年得到“世界注目礼”的袁庚先生，欣逢“九十初度”，不以“成功人士”自居，反以“蛇口乌托邦”自嘲警世，其 “高山流水”，天下知音共享。
   
   
   2005年 3 月 24日
   
   ——原载《动向》2005年4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