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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健国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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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大与九大“传达病”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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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中国杂文真相随想


   
   朱健国
   1.
     春节后收到一部新书,名曰《20世纪中国杂文史》。作者不断来信希望我“指谬”,友人来电希望尽快写一书评,且有报刊编辑把版都留好了。我翻了翻书,最后见书的扉叶上还印有“本书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便叹了口气,把书放下了。一部官修的杂文史,还能是杂文史么?什么书都可以官修钦定,但杂文这种“体制外思维”,可是只能在天高皇帝远的山野之处才可自由自在。尽管作者也算朋友,但是,“吾爱吾师,尤爱真理”,对于一本通行官话,滥采伪学,遵命显学的“杂文史”,实在少读为好。一本让人越说越糊涂的书,何必去浪费时间呢。
     不料,前两天读梁任公,得到一段话,我马上改变了主意。那段话是这样的:“他(康熙)的怀柔政策,分三着实施。第一着,为康熙十二年之荐举的山林隐逸。第二着,为康熙十七年之荐举博学鸿儒。但这两着总算失败了,被收买的都是二、三等人物,稍微好点的也不过新进后辈。那些负重望的大师,一位也网罗不着,倒惹起许多恶感。第三着为康熙十八年之开《明史》馆。这一着却有相当的成功,因为许多学者,对于故国文献,十分爱恋。他们别的事不肯和满洲人合作,这件事到底不是私众之力能办到的,只得勉强将就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P20)
     像黄梨洲、顾亭林、万季野、全谢山那样的中国大学人,什么都可以放弃,可以不要,但是历史是不能坐失的。所以即使明知是“非我族类”的怀柔之学,也在所不惜,投入《明史》撰修之中。
     和这样的祖宗相比,我算什么呢?为了真正有一本20世纪中国杂文史,不让杂文的真相、杂文史的真相为官人故为曲笔,掩真出伪,阉割误写,我也当尽一份薄力才是。
     于是再细读《20世纪中国杂文史》(下简称《杂文史》),开始尽我的气力,为这本混淆杂文真相,掩盖20世纪中国杂文史真相的官书谈一点意见,既与其作者姚春树、袁勇麟先生商榷,更就教于海内外真正的中国现代杂文研究专家。
               2.
     据说中国有几种文艺形式是无法对外翻译的,一个是京剧,一个是相声,还有一个就是杂文。鲁迅先生的杂文那样好,但据说怎么翻译,也不能让老外明白中国的杂文。
     岂但是老外,就是国人自己,好多人也是始终未把杂文弄清白。当然,老外难懂中国杂文,是因为中国杂文中的隐喻、曲笔,非彻底明了中国社会环境、政治生态不可;而一些国人不明了杂文,首先一个难题是,怎么也弄不准杂文的定义与标准。大约从延安时代起,革命者中关于杂文的标准就开始争论不休,有说杂文是对敌斗争的武器,只能对敌人,不能对人民内部,所以鲁迅杂文已过时;有说杂文也可以批评的,但矛头不能向上,要站在人民的立场怀着善意;有说杂文可大写赞歌,从“缺德派”变为“歌德派”的……五十多年来,争论不休,论战的结果是杂文理论书籍越来越多,杂文作品和杂文家却日见枯萎几尽灭绝。
     在姚、袁《杂文史》里,作者宣布:“我们认为对杂文的较完整的表述,应该是这样的:杂文是以议论和批评为主的杂体文学散文;杂文以广泛的社会批评和文明批评为主要内容,一般以对假恶丑的揭露和批判来肯定和赞美真善美;杂文格式笔法丰富多样,短小灵活,艺术上要求议论和批评的理趣性、抒情性和形象性,有较鲜明的讽刺和幽默的喜剧色彩。”(《杂文史》p5)
     也许,在以往的杂文标准阐述中,这一理论貌似比较进步、公正了。可是如果我们想一想,为什么一百年来,中国现代杂文除了在三十年代以前有辉煌的起步与高峰,随后就每下愈况,在五六十年代全军覆没,直到八十年代才又有一丝悠悠活气,至今不能恢复到历史最好水平,为什么?姚、袁二人的杂文标准,其实早已为执政者所许可,所推行(虽有不同意见争论过,但大抵还是照此在实行),为何已有一个“较好”的标准,却没有产生真正的杂文?
     闭门细想,终于省悟,原来这个标准依然似是而非。照这个标准,永远不会有真正的杂文,不会再有“五四鲁迅”的杂文。试想,这个标准中的“假恶丑”怎么判定?“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心中的“假恶丑”是绝不会一样的,那么,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的杂文家,肯定得按照无产阶级制定的“假恶丑”来批判,来识别真善美,是耶非耶,几十年来从没有争明白过。“反右”、“大跃进”、“文革”等历史已一再证明,有时候“无产阶级”认定的“假恶丑”恰恰是真善美。杂文家因此就被迫颠倒黑白,只能写如龚同文之流或“梁效”、“石一歌”之类的“杂文”。
     为何李贽、公安三袁、龚自珍、魏源、梁启超、鲁迅等人能写出那样的好杂文呢?就在于他们写杂文时,不是以这样的标准来判定杂文怎么写,他们只是以自由之精神,写独立思考之批判━━杂文的本质是反代圣人立言,我手写我心的独立思想。这种独立思想,既不听命于当朝,也不是事事代表什么反对派在野派的利益,而是一种超越任何党派、任何团体的独立意见。它既不是为了推翻当政者,也不是为了建立新王朝,纯粹是一种对人性、对社会的独立思考。而这种独立思想又以短小精悍、文采盎然、生动活泼而区别于学术与文学的其它体裁。
     在“体制外”和显学外独立自由地思想、批判(并非一定就是真理),冲破压制、阻碍,曲折隐晦勇敢艺术地表达发表,这就是中国现代杂文的本质和标准。
     而一切“体制内”的杂谈,不论其是“缺德”与“歌德”,是否代表“公民写作”,都只能是代圣贤立言的“新基调”,是“焦大之骂”似的准杂文、伪杂文。
     是“体制外”思维还是“体制内”思维,这才是真假杂文的分水岭,试金石。
     以此标准回顾20世纪中国杂文的兴衰,方可明白一点真相实情和奥妙。
                3.
     不懂真正的杂文标准,自然不可能看清真正的杂文史。
     姚、袁《杂文史》共分五编:一编《从古典向现代嬗变的过渡》(1895━1917),二编《现代杂文的创立和成熟》(1917━1937),三编《现代杂文的全面发展》(1937━1949),四编为《建国后杂文的挣扎和沉寂》(1949━1976),五编《新时期杂文的繁荣和拓展》(1976━至今)。如果说,一、二编概括划分,还算大体有点谱,那么三、四、五编就不免“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1937━1949年,是中国政治剧变动荡的时期。从1937年的芦沟桥事变开始,日本人的侵略就把全中国人民都推向了政治生活、战争生活。这种形势对于杂文的影响,便是杂文的极端政治化、党派化和民族主义。这时候,无论是上海孤岛的“鲁迅风”杂文流派,还是桂林重庆昆明的杂文作家群,都和在延安的杂文家一样,自觉不自觉地听命于一个在野党派的政治要求来写杂文。如果说,从“病中鲁迅”,即1930以后的“左联鲁迅”时期,鲁迅在瞿秋白、冯雪峰等人的误导或代笔下,开始放弃先前完全独立思考的原则,大赞斯大林,大颂苏俄,让自己的杂文“进步”为真正的“遵命文学”,代“在野党”共产党立言的政治反抗状态,那么他这一时期的杂文便开始走向了杂文政治化、党派化。在“抗日”这面所向无敌的民族主义至上旗帜下,活着的杂文家都向政治意识形态缴了械,除了梁实秋、林语堂那么几个边缘人例外。自然,这种状态一时是看不出杂文政治化、党派化的弊端的,如果没有延安的杂文悲剧事件。可是偏偏在大敌当前的情形下,还是出现了“延安革命者”对王实味等人独立思想杂文的残酷大批判。
   王实味、丁玲、萧军、艾青的杂文,无非是说“革命圣地”延安,也还有不完满的事情,应该用“鲁迅风”杂文进行批判。他们没有想到,毛泽东虽然极其喜欢鲁迅杂文,声称“鲁迅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他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宝贵的性格。鲁迅是在文化战线上,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数,向着敌人冲锋陷阵的最正确、最勇敢、最坚决、最忠实、最热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鲁迅的方向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新民主主义论》)是因为在毛泽东眼里,鲁迅杂文既是反抗执政党国民党的,也是代表“在野党”共产党意见的;在毛泽东的心中,杂文只是“在野党”对敌斗争的工具。所以毛泽东这样解释鲁迅杂文:“鲁迅的两句诗,‘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应该成为我们的座右铭。‘千夫’在这里就是说敌人,对于无论什么凶恶的敌人我们决不屈服。‘孺子’在这里就是说无产阶级和人民大众。一切共产党员,一切革命家,一切革命的文艺工作者,都应该学鲁迅的榜样,做无产阶级和人民大众的‘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毛泽东更希望鲁迅永远“做无产阶级和人民大众的‘牛’”——“牛”永远是依赖主人的,没有什么独立性。
   然而毛泽东这一解释是严重“曲解鲁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虽然体制外思维的杂文,既是个人主义的独立“私意”,也可是为人民大众代言的“公意”,但鲁迅1932年10月12日赠柳亚子的《自嘲》诗,其“偷得半联”的“俯首甘为孺子牛”,不过借清人洪亮吉溺爱三子的诗句“酒酣或化庄生蝶,饭饱甘为孺子牛”,表明鲁迅以对儿子的慈爱引喻到对自己独立意志的喜爱与坚守——这只要联系整首诗来看:“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就没有疑义了。可见,“左联时期的鲁迅”,虽然一面向在野党倾斜,一面也想坚守独立思想的底线。
   如果说毛泽东为了政治需要,不但强行将鲁迅的“孺子牛”解释为“做人民大众的‘牛’”,而且还在前面还悄悄加上了“无产阶级”,而当时的“无产阶级”只是自称为无产阶级的政党的代称,是暂时的在野党以后的执政党的代称。如此将鲁迅视为“没有入党的党员”的理论一出,谁还能再把“对敌斗争的鲁迅风”杂文用于延安呢?这是王实味等人至死也都没有明白的事。他们料不到,大兴“鲁迅艺术学院”的延安,已经不准对“内”运用鲁迅风杂文了。
     一个“延安整风”,一个枪杀杂文家王实味,已把延安的杂文家们都强制改变了,而此时“国统区”的杂文家们,因为主攻任务依然是“反蒋”,当然还感觉不到杂文的标准已经变化,还不明白自己主动地进入杂文政治化、党派化的转变,已经给自己今后埋下了苦难的祸根。在“国统区”的杂文家们可能不知延安发生的事情,也可能知道了也来不及细品细想。等到五十年代后他们才明白,“延安杂文家的命运”注定要落到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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