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翟鹏举:我看朱健国和鄢烈山之争 朱健国否认“公民写作”,鄢烈山否认“体制外思维”,我看都是错的。“公民写作”和“体制外思维”都是客观存在。这两个概念正得到越来越多人的认同和运用。提出这两个概念的人,实在功不可没。
朱健国写过七批公民写作,我看并没有批倒。再写十批、二十批也批不倒,因为,说来说去无非是说不是公民社会,何来公民写作?照此逻辑,别人也可以反问主张体制外思维的朱健国:你不在体制外,何以有体制外思维?后者与前者岂不自相矛盾?如果承认不在体制外,也可有体制外思维;那就得承认不是公民社会,也可有公民思维、公民写作。道理很简单,思维宽广无边,无远弗届,岂是区区一体制,一社会所规范得了的?所以我说:只要有公民意识的觉醒,就有公民写作。
如果说,上一回有否公民写作的争论,朱健国未必占上风;那末,这一回挑起有否体制外思维的争论,则是鄢烈山必居下风了。
什么是体制外思维?我赞赏朱健国提出的“鲁迅杂文的本质是体制外思维”的观点,而不大赞成他现在说的“体制外思维是一个中性词”的观点。没有必要作这种退让。“体制外思维”不是中性词,而是特定社会、特定阶段有着鲜明价值判断的褒意词。身处专制社会,不必讳言体制外思维优于体制内思维。如果要给“体制外思维”下一界说,就是批判、否定现存秩序的思维,就是主张自由民主人权的思维。反之,“体制内思维”则是认同、肯定、接受现存秩序的思维,就是在不动专制体制的根本,只作些“与时俱进”的微调的思维。两种思维孰优孰劣,还不显而易见么?
鄢烈山为了论证思维无优劣,,举了一个有趣的例子,他说:“那些大贪官,一边利用特权大捞特捞,一边让老婆孩子先走一步移民西方发达国家,自己则身藏多国护照准备随时开溜,他们的思维,绝对是‘体制外’的;而对于雷锋,从上世纪60年代至今,人们一提到他,想到的不是‘学毛著’,而是做好事,雷锋的思想绝对是‘体制内’的。难道一个正常的人会认为贪官比雷锋更值得尊敬吗?”这个例子,看似聪明,却经不起推敲。不错,雷锋是“体制内思维”(如让雷锋写杂文,肯定不优秀),但说贪官是“体制外思维”,肯定大错。且不说咱们特有的专制体制是滋生贪官的最好土壤,单说这些贪官的手段(权钱交易)和思维(利用职权大捞特捞,然后送老婆孩子先出国,再然后准备多国护照寻机开溜),就全都是有中国特色的“体制内‘的。他们利用权钱交易、权色交易,大肆鲸吞和挥霍纳税人的钱财,全在体制内进行,也全是不受监督的体制给他们提供的方便,他们是地地道道的体制内思维。不信,让这些贪官来写杂文,他们能出”鲁迅风“的杂文吗?能写出有公民意识的杂文吗?果如此,怕早就被淘汰出局了。说这些贪官是“体制外思维”,这不是成心稿笑么?
鄢烈山还说把人的思维划分体制内外,体制外的就优,体制内的就劣,“是袭用阶级划分的老谱”。这样的比附和指责不符合实际。没有谁说过身处体制外必然是体制外思维,身处体制内必然是体制内思维。也没有谁说过身在体制内就有“原罪”。朱健国现在也还在体制内,我想他断不会主张身在体制外就自然红,身在体制内就自然黑的。体制并不决定人的思维,许多身在体制内极富体制外思维,如朱学勤、刘军宁、王怡、沙叶新等;而一些身在体外的人,却多体制内思维,如杨振宁、金庸等便是。
鄢烈山主张公民写作,照我看,公民写作就是体制外思维。因为我们三千年专制一贯制,先是帝王专制,后是领袖专制,领袖专制比帝王专制更厉害,更邪恶。所以,我们的传统,有的是帝王思维、臣民思维、焦大思维、清官思维、领袖思维、老百姓思维、而独独缺少公民思维。所以,公民写作是体制外思维。鄢烈山是杰出的杂文家,我读过他在网上发的和在国内媒体发的不少杂文,走的确是公民写作的路子,他的许多文章非体制外思维写不出。
但鄢烈山也确有一些被朱健国扭住不放的错误观点,如把自己获得官方的“鲁迅杂文奖”看成是中国的“人权巨大进步”即是一例。担我觉得朱健国的批评,也还没有到位。因为你朱健国可以举出许多例子证明人权并没有巨大进步,他鄢烈山也可以举出不少例子证明人权有巨大进步。你朱健国抛出人权测量点,他鄢烈山也可说他获“鲁迅杂文奖”也是一个人权测量点,这就永远各说各,谁也服不了谁 。人权有否进步,单靠举例是不行的。拿出自己认定的人权测量点也不行。这要从“后集权主义”的特点来认识。我们把毛泽东时代叫做集权主义时代,把毛泽东以后以至于今的时代,叫做后集权主义时代。后集权主义时代有什么特点呢?按李慎之的说法,就是“集权主义的原始动力已经开始衰退枯竭的时代”,按苏联作家阿里马里克的说法,就是“革命的总发条已经松动了”的时代。集权者已经失去了他们先辈一言九鼎的权威,也失去了道德制高点的掌控,不听话者越来越多。这时若言论管制有所权动,言论空间有所扩大,决不是什么“人权进步”,而是权力者不得不如此的之举。大家还记得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邓小平搞“清污运动”,被批判的人不是越批越臭,而是越批越香,以后就再也搞不成“清污运动”了。这不是权力者不愿意搞,面是形势比人强,非不为也,是不能也。后集权时代的权力者,专制体制是一定要维护的,稳定是要压倒一切的,所依仗的法宝,也仍然是恐惧和谎言,但策略会有所调整,更精于计算代价成本,在一定条件下,允许你说些违规的话,其至给你一个什么奖(意在招安),不要误以为是什么“人权巨大进步”,不过是变得更狡猾、更伪善罢了。鄢烈山说“人权巨大进步”正是认不清后集权时代特点所致。
鄢烈山有篇批评王朔的文章,标题是:《王朔是一条什么样的狗》,我看也是欠妥的。鄢烈山依据王朔对知识分子的贬损不恭,就认定王朔 “是一条忠实于专制制度的野狗”,是失之轻率的。这只需读读王朔的作品就知道,王朔不仅不维护专制,反而是专制的叛逆者,他作品中的人物,全都亵赎神圣,,嘲笑崇高,蔑视权贵,反抗传统,我们自然可以以痞子作家、痞子文学小视之,但谁也不能否认他这些作品对消解当时封闭僵化的主流意识,起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他为什么痛骂知识分子,是骂他们“卫道”。王朔对金庸的批评,对大众文化批评,都有开风气的作用。刘晓波98年出狱不久,就与王朔合作出过一本书:《美人赠我蒙汉药》,如果王朔 真是一条“忠实于专制制度的野狗”,反专制最坚决、最勇猛、也最理性的刘晓波,会找王朔合作出书吗?
看来,鄢烈山是体制外思维和体制内思维兼有的作家,当他在海外互联网写稿时,多用体制外思维;当他在国内媒体写稿时,则多用体制内或体制可以容忍的语言思维,这就不错,这比那些一味屈从专制压力的犬儒作家强多了。鄢烈山反对体制外思维,肯定站不住脚。但朱健国说他意在“告密”,我也不同意。在互联网时代,作家的写作活动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有何密可告?但朱鄢二人之争是有意义的,通过争论,我们看到公民写作和体制外思维,其实是并不矛盾的,这两个概念矛头都指向专制,完全可以并行不悖。
公民写作,这一概念谁先提出,我现在还不能确切知道,只记得林贤治说过鲁迅是用奴隶语言写作,邵燕祥是用公民语言写作,还有就是焦国标在“笔谈杂文”《我们是不同的》一篇短文中所说:“束学山把新时代杂文作家的写作特征概括为‘公民写作’,我越来越觉得准确。”照此说,公民写作这一概念是由束学山首先提出。束学山何许人也,不知道;焦国标可是大名鼎鼎的体制外思维者。焦国标称赞公民写作这一概念“越来越觉得准确”,就足见公民写作与体制外思维的密切关系了。
体制外思维,这一概念则是朱健国在《20世纪中国杂文随想》一文中首先提出。他说:“鲁迅杂文的本质是体制外思维”,这一概念很快就被许多人接受了。把它作为一种文学观,作一种思想武器,用以审视杂文界、诗界、文学界、思想界,都很管用,胜似千言万语,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文学现象,一用“体制外思维”这一标尺,就洞若观火了。所以我说,朱健国功不可没。朱健国还有体制外思维的“体系”思考。他说他在对刘兴雨的杂文集《追问右史》写评介文章时“忽然悟到:‘体制外思维’的‘初级阶段’应是‘故乡外思维’,而高级阶段则是‘时代外思维’,最终向‘人类外思维’发展”。他认为“时代外思维“才是彻底的”体制外思维“。这就说得有些玄乎了。有感兴趣的读者,不妨去看他的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