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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像哑铃 上海如橄榄——轨道外的思考者:朱学勤

李永乐(上海特派员)

文人在野,技术官僚在朝

     (提问)在那篇文章里,您为什么提出让理想主义在野,现实主义在朝?

     朱学勤教授把北京好比是个哑铃,中间小,两头大。大院北京和胡同北京很大,但市民北京很小;上海则是个橄榄型,两头小,中间大,中间是市民社会。

     朱学勤:在90年代改革以前,中国政治操作层面的人大部分是学文科出身的,文人进入政治层面,把诗意的浪漫的要求带进政治操作,做得最辉煌的,可能就是毛泽东。

     毛泽东在位时的政治格局,可以从各方面去反省,一是当文人化的政治家权重一时的时候,这种文学性的政治思维到底是弊大于利还是利大于弊,我的看法是弊大于利。二是文人型的政治思维不能一口抹杀,包括今天讲到法国的时候,我处处留神,尽管批判法国,但是文人型的政治思维天然有理想主义的趋向,那么它的位置应该在哪里呢?我思来想后,无论是总结法国革命的教训,还是总结中国文化革命的教训,我觉得最好是文人在野,技术官僚在朝,或者是现实主义在朝,理想主义在野。这个态势可能是比较健康的。这一次转折真是天翻地覆。

     中国几千年都是诗人当县官,当州牧,当宰相,没有技术官僚去当县长,当州牧,当刺史。黄仁宇讲中国历史大问题之一,就是始终不能在数目字上管理。他没有点出为什么不能在数目字上管理的一个官吏机构的原因,就是中国基本上是文人组成的官吏集团,是诗人管理国家。

     仔细看中国的传统,有很多让我们吃惊的地方,吃惊之一,这么一个庞然大国,几千年来是诗人统治的。那些县官,偶尔小民呼冤,他才上堂理事,大量时间在底下吃酒吟诗吟对做画,确实有很多问题,古代就有人批评,近代更难以施行一种科学性的管理,到了毛泽东那儿,几乎是大爆发。

     90年代技术官僚来掌握政治操作社会管理,是中国官吏史上一个史无前例的结构变动。退到一个对自己不习惯的立场上想,我愿意接受这个结构变动的合理性,它避免了中国政治生活当中的文学性色彩。理想之源,实际上是批判之源,应该处于在野位置,毛泽东如果是一个在野的社会批判家,是何等情形?他绝对比马尔库塞做的漂亮得多!

      (摘录自《书斋里的革命·狐狸当道与刺猬得势》)

     坐落于上海市北郊的锦秋花园,是沪上较早开发的群落型小区,就在上海大学的附近,打从市区驱车前往,要花约三刻钟的时间。

     抵达朱学勤教授的府第,刚好是午后三时。从大门边的小窗望进去,目光穿越大厅通向的小花园,朱学勤正在给花儿浇水。

     他穿着短裤和短袖上衣,怡然自得于个人的空间,“沉浸历史,发掘回忆”是他的专业,可一身古铜肤色的朱学勤,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在,皆浮现实实在在的生活印记。

     注意他的作品的人一定会同意,朱学勤不是单纯的历史学者,他没有一头钻进五千年的文化窄胡同而拔不出来,相反地,他博古通今,洞察时局,经常发出很有见地的独立言论。

     与当今习惯在“主旋律”下思考问题,服从一个共同框架而发表见解的一些中国知识分子比较,朱学勤从另一个高度和层次,进行高度思考的痕迹,相对而言是突出而明显的,他甚至直言时政,提出政治改革的意见,心灵自由地站在轨道外,进行独立的思考和创作。

最好政治模式:左派在野,右派在朝

     1999年出版的《思想史上的失踪者》一书,他在“两种反思、两种路径和两种知识分子”的对谈中,提出“最好是左派在野,右派在朝;浪漫主义在野,现实主义在朝;社会抗议在野,技术操作在朝”的政见。

     他认为毛泽东的“浪漫政治”,与官僚结构的历史传统也有联系,科举取士长期以来产生的是诗人政治家,这些诗人官吏,长处是吟诗作画,老百姓击鼓喊冤才上堂,理政断案变成业余行为,这种官吏是不正常的。

     因而,朱学勤和政治学者一样,也谈论政治体制的改革,议论权力运作的体制性变革。他认为政改一定要推上议事日程,并且要在国家制度层面上,以宪法成文的形式,规定言论自由、新闻出版自由,使民间人文知识分子有“合法的反对权”,处在合法反对位置上。

     人文知识分子不断发出批评乃至抗议,这些不同意见的压力和处于权力岗位上的技术官僚,取向会有中和,中和的结果,才是社会健康的状态。这两者的关系,应该通过政治体制改革,用法制形式规定下来,因为“不批评,鸦雀无声是危险的!”

     虽然中国的政治气候,已经逐步走向民主化,言路较过去广阔和畅通,但朱学勤的政见,如果不能算是越轨,至少也是属于大胆和超前的。朱学勤的侃侃而谈,较之部分小心翼翼的官员和学者,形成极为强烈的对比。

可乱“言”但不能畅“论”

     问他如何看待今天中国的言路,是否达到“畅所欲言”的境地,朱学勤停顿了片刻,才回答了这个问题。他认为可以乱“言”,但不能畅“论”,言论自由的进程在缓慢地进行。

     他说,“作为一个要求改革开放的人,我希望改革开放是有序的,而不是混乱的,是理性的,而不是暴力的,是渐进的,而不是突变的,这样就是对老百姓有利。我们以百姓苍生为念,希望中国改革开放走的是这样一条路子,而不应该图自己观念上的满足,性格上的痛快”。

     所以,即使是畅所欲言,朱学勤也希望改革的路子是理性、渐进、和平,这是一种慢,这种慢是健康的、是必须的。但另一种慢是来自官员的保守,体制的臃肿,对于这种慢,朱学勤则持批评的态度。

     从另一个角度看,朱学勤认为现在的官员,不是意识形态原教旨主义者,他们都是务实的技术官僚,考虑问题是把实际功效放在第一位,不是以意识形态为首要。

     “用中国老百姓的话来说,他们是明白人,不是糊涂人。所以你和他私下交流,会觉得差距非常小,他们在操盘的时候,有一些慢是合理的,是他们的局限性,更正确地说,不是个人的局限性,而是体制的局限性。”

两个条约造就不同城市面貌

     此次受邀参加名城论坛,朱学勤选择上海与北京的双城记,作为发言主题。他希望这样的讲演,能够触及时弊,不要总是在一些比较玄妙,但也是脱离实际的文化概念上兜圈子。

     朱学勤的双城记,通过历史与现实的结合,将北京和上海,浓缩在一百年的流程与变化中,梳理出这两座特大城市的性格脉络。

     1900年北京出现义和团事件,就是狭隘的排外主义的狂潮,然后,和满清政府最反动、最腐朽的慈禧集团集合在一起,发生了权乱,这样才会引出后来八国联军侵略中国,辛丑条约,这样一个灾难。与此同时,上海的反应模式截然不一样。

     这一年上海有个重要的历史事件,针对北京的中央政府对世界各列强宣战,纵容义和团进入北京。上海选择的是和各国缔结和平条约,这就是东南互保条约。

     一个是义和团开始,一个是东南互保开始。这两个城市后来就走向完全不同的历史性格。

     东南互保和义和团宣告的这两个城市的近代性格的诞生。到了百年以后的1999年恰好也发生类似的事件,由于科索沃危机,北约导弹轰炸中国大使馆,北京出现排外狂潮,很多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出租车都不敢坐了,在短暂的几天内,社会生活出现一些让人担忧的失控迹象。

     上海恰恰相反,当时的市长徐匡迪,到浦东拜访各跨国集团的总裁,安慰他们,希望他们不要离开,然后说,上海是跨国集团、国际资本最好的投资场所,我们会稳定上海,让你们的投资、生产、营销,保证有个安定的市场环境。

     他说,“我的讲演会来探究这一百年内,这两个城市为什么会有不同的反应。这些性格不同,对以后两个城市的命运昭示了一些什么?”

     朱学勤把北京好比是个哑铃,中间小,两头大。大院北京和胡同北京很大,但市民北京很小;上海则是个橄榄型,两头小,中间大,中间是市民社会。朱学勤在论坛上,也会对这两个城市今后的发展,提出本身的看法。

     此次早报名城邀请的主讲人,都是敢说敢言的名士,对于其他三位,朱学勤都心仪和期待着。他和龙应台算是老朋友,龙应台那次来上海,在《文汇报》谈关于地方城市性格的问题。朱学勤认为龙应台的看法“很有意思,性格也比较强烈。”

     对于香港的陶杰,朱学勤也“一直想见一下这位朋友”,因为他听很多朋友提起陶杰,讲过他的专栏文章非常有特色,是香港的一个怪杰,朱学勤也是喜欢看专栏文章、写专栏文章,所以他想交这样的一个朋友。我国的城市规划专家刘太格,朱学勤也听说过,知道他是一位“搞建筑的专家”。

     名城论坛四张名嘴的火花撞击,会产生怎样的思潮洪流?答案就在7月20日的约会,一场丰盛的文化大餐,期待各界的细细品尝和鉴赏。  

另一种记忆

     我的朋友经不住我的固执,两次到这里,都要驱车开到对面去仔细地看一看。对面确实游客稀少,但纪念性雕塑一样多,一样巍峨耸立,也有几百门铜炮一字排开的炮兵阵地。与北方一样,南方人也是分各州、各县、各个小镇,寻找到他们当年子弟的永息之地,塑像立碑,刻上他们的团队番号、上校姓名、战死者名单。在所有的建筑中,果然以李将军的雕塑最为壮观。这一次他在这里就不是山体上的浮雕了,而是升一级,是一尊立马平川挥刀前进的全身铜像。那铜头怒马足有二层楼高,李将军就站在那么高的位置,抽出他那把西点军校赠予的指挥刀,指向我们刚刚过来的北军阵地,回头向他的南军阵地发出"fire! fire!"的开火命令,威风凛凛,不可一世!令人沮丧的是,在李将军坐骑的铁蹄下,我又看到了一面在书斋里的革命。

     南方经常看到的那种蓝叉白星旗帜,很小,却很鲜艳,就插在北方的雪地里,说不清是谦逊还是骄傲地飘扬着。从那面旗帜的鲜艳程度,我判断那个插旗的南方人不会早于三天前,刚刚离开这里。

     我终于憋不住了。就在南军的炮兵阵地上,对我的朋友发出一连串的问题:

     这是美国历史上最为重大的历史事件,为什么会有不同的记忆版本?

     究竟是北方对,南方错,还是相反,是南方对,北方错?

     美国的历史如何撰写?难道一团乱麻,不置是非?

     我的那两个朋友虽然是小贩,但毕竟写过《近距离看美国》、《总统是靠不住的》,最近又有一本《我也有一个梦想》。他们平静地回答:

     这是美国历史上最为重大的历史事件,但是为什么不能有不同的记忆版本?

     谁有权力来制定记忆版本?是政府吗?政府没有这个权力,它没有教育部,因此也没有统一的教科书。是历史学家吗?他们可以各抒己见,但是同样没有权力规定一个统一的记忆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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