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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识”与“傲慢”——评曹长青、仲维光对李慎之、顾准的批评

   李慎之先生去世后,官方报刊发表一简短的消息,除此之外,沉默至今。与此同时,民间网站则哀思不断,追思如潮。仅我个人所见,慎公去世不过廿日,网上追思已逾百篇,从患难与共的同辈学人,到素昧平生的边远读者,甚至刚离国门的留学生,每天都有新的悼文出现。这是大陆思想界沉寂十四年来所罕见,亦是当今大陆从传媒角度可以观察的分裂之一:一个公开发言的“喉舌”中国,多半为虚拟,而另一虚拟的“网络”中国,则反显真实。

   既是真实,则不可能保持一致,惟其如此,方显其价值。如曹长青在肯定李慎之三大贡献的同时,提出其“三大局限”,仲维光评价李慎之和顾准生前“只有社会政治价值,却无学术思想价值”。前者还认为,有如此三大局限的李慎之被公认为“中国自由派知识分子的领军人物”,说明国内自由派知识分子的“滑稽与可怜”;后者也认为对李慎之的追思,说明“中国的知识界出了问题”。应该承认,慎之非圣,如维光兄所言,仅一“过渡人物”耳,没有理由将其神化,只要是理性批评,都在正常之列。曹、仲两位都生活在海外,以我有限阅历,这些看法在部分海外人士或留学生中,可能还拥有一定程度的共鸣。故作此文,以求教于各方同道。

   曹氏列举三大局限为:谏士情结;理论上否定共产主义意识形态,但对个人早期参加这一意识形态的传播没有忏悔;鲜见他对个人自由、个体价值重要性的阐述,把社会稳定看得比个人自由更重要。这三项批评,后两项恐难成立?从目前可见的李慎之生前形迹以及后人对他的回忆,与曹氏批评相反,慎之晚年恰恰是突破了这两大局限,才赢得了那么广泛的尊敬。第一项批评则牵涉到一个较为复杂的现象,所谓“谏士”情结,可以讨论。

   慎之晚年交谊中,是有一些共产党内民主前辈。他们资历深厚,德高望重,拥有民间爱戴。虽如此,或形格势禁,或认识不一,纵有谏言,亦不越轨。他们在思想行为上都存有这样那样的拘谨自律,幷不是什么重大秘密,须待海外人突然揭示,境内人方恍然大悟。相反,一个值得海外人士深思的问题是:这些前辈的“谏士心态”世人皆知,为什么却不妨碍他们至今拥有那样广泛的感召力?有一言一文出,必奔走相告,争相传诵,而不是越走越窄,从众日戚?我以为,这里埋伏着多重历史“纠葛”,需小心对待:二十世纪中国的党文化,从孙中山以俄为师建立党国制肇始,这一历史脉络必须头疏浚;党国制、党文化越到下游,越显现其僵化、腐败、乃至专制,至今日,已危如累卵,不改革,断无出路;但在其上游,当年参与这一过程的民主前辈,如一二九一代,幷不是出于私心私欲而是怀抱民主自由的献身热忱而来,或趋延安,或奔红岩;早年那份理想追求与道义参与,确实被利用被误导,但也与社会生活中其它高尚冲动血脉相通;到晚年,蛰伏于心灵底层的理想热忱重新点燃,直面党国制、党文化之腐败,呼吁政体改革,才发生这一代人所特有的“思痛录”和公开直谏。一位朋友总结这一现象,十分准确地称之为“两头真”(见杨继绳悼念慎之先生文)。此时之忠谏对象,是“救党”,也是“救国”,但更是“救民”,尤其是最后一点,既与他们早年理想相通,也与当今“民心、民意”相连。“两头真”之出现,是中国当代历史的“大不幸”,却也是中国当代社会政治生活里的“大幸”,幸亏他们出现,中国社会政治生活的民主化,才能在最为困难的时候趟开言路,同时,为后来者留下道义资源。而民主事业所需要的“支持意识”(博兰尼 Michael Polanyi语),不仅是学理,还应是道义,后者远比前者重要,理应珍惜,以利接续。

   至于慎之本人有无“谏士心态”,以“藕断丝连”喻之,庶几近乎。所谓“藕断”,是指他个人早已突破此类自限,思想上“剜肉还母,剔骨还父”,行动上“决不在刺刀下做官”,当为明证。所谓“丝连”,是指他晚年还是保持着与这些党内同辈的私人交谊,幷拉着他们一起走。据高建国追思文章,老人早餐常以啃麻花代之。在这样的经济境况中,他居然省下350元给“谏士老朋友”送《顾准全集》,以“支持”他们的民主“意识”,如此高谊厚德,在今天的年轻一代,已十分罕见。慎之先生与前辈“谏士老朋友”的思想交往,非我辈所能取代。后人应从中体会什么是民主事业所需要的“支持意识”,什么是历史积层下的道义资源,而不是道一声“谏士心态”,弃之如蔽帚。至于由此苛责,再引出进一步苛求:所有那些“谏士心态”都应该“退党”,“如果几万、几十万共产党员知识分子都退出了这个党,其摧毁这个党统治的意义是非常重大的”,其实并无意义。如此“道德傲慢”,只不过是“错置具体感的谬误”,无意中以海外环境之特殊,迫人从己。这种唯我独“革”的心态,“形右实左”,折射出革命文化的反向拷贝, 其危害之烈,内耗不已,恐已超过“谏士心态”。

   说藕断丝连,还可再入一层。就慎之个人而言,一直有一个问题折磨着他晚年。他曾经不止一次问我:“这个体制究竟是刚性的,不可改变的?还是有弹性,可以渐进改变?倘若是前者,就只能看着一场革命来推翻,玉石俱焚,生灵涂炭,我们束手无策;倘若是后者,我们责无旁贷,还有苦心呼吁,争取渐进改革的余地。”(大意)他不仅仅是问我,肯定还问过其他人,包括上述前辈。凡在大陆生活者,牢骚、不满,甚至唾骂,无人无日不有之,真要定心一问,几乎所有人都无法回答这一问题。十四年来,这是决定每一个人根本态度的第一问题,经慎之一问,豁然显现,却又峥嵘逼人。第一次他问我,大约是1999年上半年。第二次隔了半年在北京见他,他居然没有忘记上一次谈话在哪里结束,重又问起。我只能说:此为“天问”,无解,主动权不在我们这里。那一次他沉吟良久,接下来有一番议论,我至今记忆深刻:

   如果这个体制真是刚性的,那么我们就真该承认邓小平想在了我们的前头?邓的六四情结恐怕恰恰在于,他已经认定这一结构是刚性的,一碰就垮,所谓“水库的最后一道堤坝”,众人都还以为冲击的是第一道堤坝,让步余地还很大,他却可能意识到:这是学生腔,所谓第一道堤坝,从内里看,其实就是最后一道堤坝,故而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动用军队把学生镇压下去!直到今天,无论是镇压者,还是被镇压者,包括那些因执行六四决策而背上民间骂名的人,都没有认真想过邓为何不惜一世英名,动用那样铁血手段?难道他连这一点政治上的加减法都不懂?笑话!但是,如果我们真承认这一逻辑,那还谈什么和平改革,渐进演变?那就等着革命动荡,天下大乱好了!

   此后他不再追问,但我深信此一问题始终萦绕在他心中,直至去世。

   历史不乏如此时代:危机四伏,险情不断,一个火花会能点起燎原烈火,但也如一段漫长的湿柴,总是冒烟,却不燃烧。如此时代不是以“时”计,而是以“代”计,多少代人就在看似燃烧却是冒烟的时代,“沤烂”了自己的才华、生命。就我个人“对革命态度”而言,尽管冒烟的时代是“沤烂”精英才士的时代,但为普通百姓计,我还是坚持认为:较好的革命是较小的革命,最好的革命是不革命、乃至反革命,而最坏的革命,恰恰是近代历史连绵不断的“大革命”。当代中国,前一场大革命结束,“出埃及”不久,社会不公新又冒烟,“奴隶们开始怀念埃及的肉锅”,不革命则罢,倘若革命,多半是第二场“大革命”,将刚刚开始的转折毁于一旦,玉石俱焚。如此时代,只能以社会代价为念,动心忍性,不间断地批判,不间断地提醒。革命不到最后关头,不轻言革命,改革不到最后关头,不放弃改革。多年前我提出,纵使十年不将军,亦无一日不拱卒,当然可以商榷,然而韦伯所言“责任伦理”,而不是“意图伦理”,置于此时此势,大抵也只能如此?我与慎之曾多次交换这一看法,若置身海外,多半很难体会。1999年深秋,老人孤灯独坐,写作“风雨苍黄五十年”,其用心良苦,多半也是出于“责任伦理”,而不是“意图伦理”。时逾四年,是否可以这样说:如此直呼最高当局的“劝谏”文字,既是“将”军,也是“拱卒”,是多方面的合二而一?其一,就行文风格而言,一步到位,直呼其名,为14年来所仅见,这是“将”军,不是低声嘟囔,而是大喝一声“将”!但就文章意图而言,还是在呼唤改革,而不是革命,只是此次是逼进了九宫格里去“拱卒”,才发生举世震惊的后果。其二,他本人深入禁区去“将”军,也是逼着对方去“拱卒”,逼“将”行“拱卒”之举: “中国的改革时机不是成熟,而是烂熟”,你赶紧改革,不改革,死路一条!如此多重合一,既是慎公个人哀衷,也是境内大多有识之士之共识,岂能一言以蔽之,曰:“谏士心态”?

   上述“心态”之另一面,则可与李泽厚“告别革命”比。世人多误认自由主义者在大陆与李泽厚一样,只是“告别革命”,殊不知两者有根本区别:后者“告别革命”,是以消极态度坐等消极自由,而李慎之的“避免革命”则是以积极态度,力争“消极自由”。李泽厚开列一个社会发展四阶段线性进步论,认同当下市场经济,却拒绝现实批判,在消极状态中坐等“消极自由”,民主也好,自由也罢,俱会在第四阶段自然出现。如此“告别革命”,思想上划清了与二十世纪革命文化的界限,有正面价值,但在实践层面又折射出十四年来弥漫在部分知识人士的犬儒心态,缩头避祸。而李慎之“避免革命”,不惜以身家性命抗争,以争取改革而非革命的前景。两种态度貌合神离,相差何止以道里计?有此区别,方能发生两种精神境界:李慎之以老迈之躯,破“禁”探“雷”,其斗士檄文,篇篇都是撼人心魄的霹雳文字,而李泽厚则只能从“告别革命”走向“浮生论学”,以那样的轻薄文字,自我了结。此李非彼李,岂可同日语?

   仲维光之批评,比上述“道德傲慢”有深度。前一篇“当代中国无大师”,论西方汉学界弥漫着左翼文化,汉语功底浅,经济资源多,反而能吸引大陆学术潮流趋附;而国内左翼思潮自二、三十年代左翼文学始,源远流长,盘根错节,老“左”护之,新“左”爱之,一直得不到彻底清理;境内境外合流,表面上造成开放以来国际交流的热闹气氛,而这样的欢乐接轨在陈寅恪这样的大师前,则暴露出“可笑的自大与可鄙的猥琐”。这一批评剔肤见骨,相见恨晚。但在同一作者后一篇文章里,论“过渡人物顾准和李慎之的贡献究竟在哪里?”,却以自己在海外所接触的所谓西方“学术训练"为标准,贬低境内思想前驱的历史地位,自相矛盾,流露出另一种“知识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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